刑警大队的大院里没了张铁的身影,起初只觉得清静,耳根子都能落得几分清净,再也不用时刻绷紧神经,提防着他冷不丁冒出来查岗。可日子一长,这份清静就慢慢变了味,成了实打实的冷清,连带着空气都透着几分寂寥。
我蹲在自己那间狭小的材料室里,翻来覆去地整理着那些冰冷的尸检报告,实在无聊得发慌,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江雪婷。
抬脚晃到她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时,她正埋着头写写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清是我,漂亮的眸子只淡淡瞥了我一眼,就又垂了下去,吝啬得不肯多分给我半分目光。
我心里门儿清,估摸着是前些日子夜里一起出警、一起骑车回家的路上,我那点小心思露得太明显,惹得她想刻意收敛几分,免得我得寸进尺。毕竟,我这人向来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
况且,我隐隐约约也听队里的人嚼过舌根——除了张铁明里暗里地打江雪婷的主意,队里还有不少年轻小伙子,都把她当成了心尖尖上的人,暗地里觊觎着。这么一对比,我这个没背景没资历的见习法医,就显得像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么回事。
但我心里有数,从我跟江雪婷的相处来看,就算谈不上喜欢,她至少是不讨厌我的。不然,我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巴巴地跑来找她聊天。
“不在你屋里好好待着,跑我这儿来干嘛?”她笔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回你屋坐班去!”
“谁说上班就非得老老实实坐着?”我厚着脸皮,大模大样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故意抬高了声调,“我可是为了工作来的。”
她这办公室平日里就她一个人待着。另一位老张同志,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三天两头就请假在家歇着,队里也没人跟他计较。那老爷子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天一冷就捂上个大口罩,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活像个搞秘密行动的特工。
江雪婷显然不信我这套说辞,撇了撇嘴,手里的笔却慢了下来,显然是被我搅得没了心思再写。我才不关心她那本本上记的是什么,我向来不屑于把事儿都记在本子上。在我看来,那些总爱往本子上记东西的人,心里多半都藏着解不开的结。多少自杀的、被害的人,最后不都留下了一本写满心事的笔记?
“我劝你别在那本子上瞎画了,有啥用?”我没敢把心里那套歪理说透,怕惹她不高兴,只含糊地劝了一句。在我这儿,这几乎算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定律了。
“关你什么事儿?”江雪婷白了我一眼,许是真的被我烦得写不下去了,干脆合上本子,拉开抽屉把那本精致的小本子放了进去。
还好,她没当着我的面锁上抽屉。我这人虽说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猥琐,但偷看别人日记这种事儿,是绝对干不出来的。我常这样厚着脸皮夸自己——就冲我这面相,不说仪表堂堂,好歹也是风度翩翩,一看就是正人君子。
江雪婷手托着腮帮子,歪着头看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又想打听什么事儿”。
她看我的时候,那模样真让我心尖儿发颤,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我常常忍不住琢磨,她的父母到底是怎么生养出她这么个美人的?那双眸子清澈得像水银,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灵动,却又半点不显轻薄。长长的睫毛弯弯的,向上翘着,比那些女明星贴的假睫毛自然好看多了。
怪不得连单晶晶那样档次的女孩子,都忍不住要当众亲她一口。
“知道咱们大队谁要来当家了吗?”我没话找话,找美女聊天总得有个由头不是?总不能直愣愣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管他是谁,我还不是照样干活儿。”江雪婷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爱谁谁。”
看样子,她对队里的人事变动,是真的没什么兴趣。
“我可听说了,人大主任的亲侄子要过来了。”我故意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就是玄武区的一把手,听说他一来,连郝一清的位子都得让出来。”
“那郝一清呢?”
果然,这话一出,江雪婷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任谁听了都得愣一下。
“升了,听说调到市局当了副局长。”我慢悠悠地说道。
“没道理啊。”江雪婷皱起了眉,一脸的不解,“那起案子名义上是他在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张铁都被贬去分局了,他怎么反倒升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优越感,毕竟在官场这门学问上,我比她这个一心扑在案子上的丫头,要懂得多那么一点,“这叫明升暗降。他能捞到副局长这个退路,听说还是仗着上面有人。不然,就凭丢尸这事儿,他不被撸掉乌纱帽才怪。”
我正跟江雪婷聊得起劲,唾沫横飞地给她科普官场门道,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砰”地一声推开。
“小胡,你竟然猫在这儿!”李国栋咋咋呼呼的声音闯了进来,打破了屋里的气氛,“局里来电话了,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我心里顿时一阵窝火,忍不住在心里把李国栋骂了个狗血淋头——真是个没眼力见的家伙!没看见我正跟江雪婷聊得投机吗?
但一听是市局的电话,我又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问道:“知道是什么事儿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会是丢尸案的事儿连累到我了吧?张铁啊张铁,你小子倒了霉,可别拉着我垫背啊!我在心里暗暗叫苦。
江雪婷大概是看穿了我那点小心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窃笑,那模样,看得我心里更憋屈了。
我正打算撒开腿往市局跑,刑警队大院里那辆平时轻易不动的警车,却突然“吱呀”一声停在了门口。那辆车,只有遇到特别紧急的任务时才会出动。司机师傅摇下车窗,朝我喊了一声:“小胡,上车!”
这车虽说算不上多气派,但在队里,那也是相当有排面的。我拉开车门坐上去的时候,瞥见不少年轻刑警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眼神里满是好奇。
“师傅,到底什么事儿啊?这么兴师动众的。”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我怎么知道。”司机师傅面无表情地回答,语气不卑不亢,脸上的表情冷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个守口如瓶的。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开进了市局的大院。刚下车,我的目光就被一辆停在显眼位置的警车吸引住了——车牌开头是“粤警0”。
看到这串数字,我悬着的心瞬间就放了下来,但心里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