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人大多不认识我,但他们都认得开车的老李师傅。一个肩扛一级警司警衔的人快步走了过来,先是跟老李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身,对我客客气气地说道:“是胡周同志吧?请跟我来,局长在二楼办公室等你。”
说完,他便转身在前面带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预感到,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等我的,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故意摆出一副要去见大领导的严肃模样,挺直了腰板跟在后面。
那位一级警司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时,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局长,竟立刻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小胡同志来了!快请进!”局长的声音洪亮又热情。
说实话,自从我来到天恩市当法医,还从没见过这位市局的一把手。他脸上的笑容看着十分和蔼,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让人不敢小觑。
我的目光越过局长,落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那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身影熟悉得让我心头一颤。
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妈。
我强压着心里的波澜,先恭恭敬敬地跟局长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父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你们来干什么?”
“你小子!”我爸一听我这话,顿时就拉下了脸,吹胡子瞪眼地说道,“一个人跑出来闯荡,连个招呼都不打,现在还敢反过来挑老子的毛病?”
我们父子俩,每次一见面,就跟火星撞地球似的,永远带着一股子火药味儿。
“哈哈,小周,快坐!”局长连忙打圆场,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往沙发那边引,“快坐到你父亲身边去。”
“坐妈这儿!”我妈早就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带着熟悉的触感。
我心里却暗暗叫苦——有局长在这儿看着呢,她这么亲热,像什么样子?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我是个被父母宠坏的小孩子吗?
我当初之所以瞒着他们,一个人跑出来找工作,就是想摆脱他们的影子,凭着自己的本事闯一番天地。可现在倒好,他们竟然直接追到了局长办公室,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我不情不愿地在我妈身边坐下,她立刻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瘦了,也黑了,在这儿是不是吃了不少苦?”
我爸坐在一旁,看着我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倒是没再发火。局长在我爸面前,表现得格外毕恭毕敬。
我心里清楚,这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级别,有着明显的差距。虽说我爸跟这位局长,现在并没有什么直接的隶属关系,但在官场上混的人都明白,山不转水转,保不齐哪天就会走到一起,谁也不会轻易得罪谁。
“呵呵,局长,这小子就是犟,牛脾气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爸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炫耀,“你可千万别太宠着他,该严管的时候,就得严管!”
他这话听着是在让局长严加管教我,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分量——连市局局长都得给我爸几分薄面。而这句看似普通的话,后来竟成了天恩市大大小小的领导们,“关照”我的根由。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当初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非要让我报考军校,我没听他的,最后折中了我妈的意见,选了法医专业。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够给他面子了。没想到,现在我好不容易在天恩市站稳了脚跟,他又跑来干涉我的生活。
“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生怕老爷子会仗着他的权势,硬把我拖回老家,索性先把态度摆得强硬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在天恩市,哪儿也不去!”
“呵呵,小子!还是这副臭脾气!”我爸被我气笑了,摇了摇头,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你也太自作多情了。老子这次来,不是跟你谈工作的,是想跟你谈点私事。”
说完,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妈坐在一旁,目光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转着,一脸的担忧,生怕我们爷俩儿再吵起来。
“首长,你们父子俩先聊着。”局长很有眼力见地站起身,“我就先回避一下。”
“不必客气。”我爸摆了摆手,没阻止他离开的意思。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私事?”我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实在猜不透这个老古板,又要给我安排什么事儿。
我妈轻轻拍了拍我爸的手背,示意他说话别太急。她最了解我的脾气,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周儿,是这样的。”我妈柔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王伯,就是政治部的王副主任,跟你爸是几十年的老战友,关系铁得很。他们早就给你和他的女儿莎莎,订下了亲事……”
“什么?!”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搞包办婚姻这一套?”
“你看你这孩子,急什么?”我妈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拉住我的胳膊,软声劝道,“妈这不是正跟你商量呢吗?”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我爸也跟着沉下了脸,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吼道,“莎莎那姑娘哪儿点不好?模样周正,知书达理,我看你能配得上人家,就已经烧高香了!”
“你们定的亲事,你们自己去结!”我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什么尊老爱幼了,在刑警队里我唯唯诺诺,可在我爸妈面前,我从来都是敢说敢做的,“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撂下这句话,我懒得再跟他们争辩半句,转身就大步冲出了局长办公室,只留下满室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