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毫无睡意，心头像缠了团乱麻，烦乱得厉害，连坐在那里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说不清是初雪的事搅得人心神不宁，还是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我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去趟刑警队。”
这话一出口，身边的蝎子和初雪都愣了，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怕是觉得我这时候跑回队里，多少有些神经不正常。但她们都没拦着，只是看着我，我也没解释，抓起外套就推门走了，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却又说不清究竟想找什么。
驱车赶到刑警队，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亮着一点光。我把车开进去，值勤的小王探出头来，看到是我，吓了一跳，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心虚的讪笑：“胡队，这么晚了，您来查夜啊？”
我瞧着他那慌乱的样子，心里门清，定是刚才偷闲摸鱼了。怕是正干着什么私事，被我的车子动静惊到，才这般手足无措。“我随便看看。”我淡淡应了一声，推门下了车，小王忙不迭地凑上来讨好，却又不敢跟着我乱转悠，只能悻悻地退回到值班室门口，目光还一直跟着我。
我打开自己的办公室门，走进去站了没一会儿，只觉得空落落的，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半点没消。我自己都纳闷，好端端的，深更半夜跑回队里做什么？好像心里藏着事，却又抓不住头绪，闷得慌。
摸出烟盒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间，一个闪念突然猛地扎进脑子里——仙儿。我心头一震，掐灭烟蒂，转身就往外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朝着停放仙儿尸体的房间走去。
仙儿的尸体一直停在那间看管不算严格的房间里。她不是嫌疑犯，只是被判定为安眠药服用过量自杀的姑娘。可她的家属死活不肯火化，也不让冷冻，非要弄清楚真正的死因，哪怕胃液化验结果明明白白，他们也不肯信。而我之所以建议队里暂时顺家属的意，一来是家属的执念，二来，是我心里的一个疑团——从医学角度看，仙儿确实是死了，可她的身体，却从来没有像其他死者那样慢慢僵硬，这么久了，皮肤依旧是软软的，摸着竟还有几分温度似的。这事儿太反常，我没敢向上级汇报，只当是件奇事压在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世上不是没有死而复生的案例，哪怕几率微乎其微，我竟也存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当然，理智上我也一遍遍告诉自己，干了这么多年法医，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那种离奇的事，根本不可能落在我头上。
只是今晚，不知怎的，突然就格外想看看她。我敢独自去那间停尸房，一来是见惯了死尸，早没了半分恐惧，我是彻头彻尾的唯物者，信人死魂消，不过是一捧黄土；二来，仙儿哪怕没了气息，身体也始终保持着柔和优美的姿势，像只是睡着了，我总觉得，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三来，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期待，总让我觉得，她或许只是睡着了，只是还没醒过来，我去看看她，像是跟她聊聊天，心里能踏实些。
一步步走到那间房间门口，离得还有几步远，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莫名觉得不对劲。空气里的凉意似乎比往常更甚，周遭的安静也透着几分诡异。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户，这一眼，让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额头上唰的一下冒出了冷汗——那扇窗户，竟然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纱轻轻晃动。
这可是停尸房！窗户没关严，这是多大的失职！若是有人偷偷溜进来，偷看了仙儿的身体，我都觉得难以接受，更别说万一出了别的事。“小王！这窗户是谁打开的？”我朝着值班室的方向吼了一声，声音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午夜两点的刑警大院，这声怒吼格外刺耳，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小王听到我的吼声，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看到那扇半开的窗户，脸瞬间白了，额头上的冷汗比我还多，支支吾吾地说：“不……不知道……我没动过……”
“混蛋！”我又骂了一句，心里又急又怒，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插进锁孔，打开门。跟往常一样，我让小王守在外面，独自走了进去，反手掩上了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我没开灯，凭着熟悉的路线，慢慢朝着停放仙儿尸体的那张床走去。越走越近，那熟悉的床形在黑暗中渐渐清晰，可我心里的异样感却越来越强烈，脚步不自觉地停住，死死盯着那张床。
等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我看清了——那张床上，只有一条孤零零的白布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有仙儿的影子！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惊悸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可下一秒，心底竟又窜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侥幸，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仙儿不在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被人偷走了；要么，她真的活过来了，从那扇开着的窗户逃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在我脑子里，荒唐，却又让我莫名的激动。可激动过后，是巨大的惶恐——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天翻地覆，我这个直接责任人，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我绝对不能一个人扛着。
“小王，人呢？！”我站在房间里，再次大吼一声，声音都带着颤抖。
“在！在！”小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他怕是早已经吓破了胆，尽管两腿发软，回答的声音却依旧刻意扯得响亮。
“在个屁！”我一把拉开房门，动作太猛，差点撞到正要推门进来的小王，把他吓了个魂不附体，脸色惨白如纸。“怎么了胡队？”他哆哆嗦嗦地问，声音都在打颤。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小王壮着胆子打开灯，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看着空荡荡的病床，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却说不出一句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魂儿都出窍了。
我强压着心里的翻涌，走出房间，蹲在窗户底下仔细查看。除了这扇开着的窗户，四周的墙壁、门锁，全都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这样一来，侦查的方向就窄了，可我心里的那点侥幸，却越来越浓。
“你守在这儿，哪里也不许去，千万别碰任何东西，破坏了现场！”我指着小王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他连连点头，身子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我快步跑到器材室，取来勘查工具，蹲在窗台上仔细取证，很快就拍下了窗台上留下的一个清晰的脚印。
我拿着脚印的照片，反复看了几遍，心脏狂跳不止——这脚印的纹路，这大小，分明就是仙儿生前一直穿的那双帆布鞋的鞋印！
难道，真的是她自己活过来了，从这扇窗户爬出去了？
千年不遇的离奇事，怎么偏偏就让我碰上了？我曾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案例，却从来不信，可现在，铁证就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我自己都分不清，此刻心里到底是震惊，是激动，还是惶恐。我真的希望仙儿活着吗？或许吧。她活着，就不用再承受生活的压力，不用再被那些糟心事缠上，不用再走上绝路。
可我更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真相。死而复生，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只会被当成天方夜谭，只会给队里，给上级领导带来天大的麻烦，而我这个直接责任人，更是吃不了兜着走。只要我不说，只要我把现场处理干净，就不会有人知道仙儿还活着的事实。
我定了定神，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擦掉窗台上的脚印，又把窗户关严，恢复成原样，一点点抹去所有痕迹，确保不会留下半点线索。做完这一切，我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室，开始写报告材料，字斟句酌，只说仙儿的尸体离奇失踪，现场仅发现窗户有被撬动的痕迹（我刻意伪造了一点轻微的划痕），其余无异常。将来若是查不到线索，这事儿多半也就不了了之，就让仙儿安安静静地走，或者说，安安静静地开始新的人生，再也不用被打扰。
小王作为目击证人，被我叫到办公室，他看着报告上的字，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乖乖按了手印，以示负责。我盯着他，眼神冷厉，像两把钢刀，直刺得他身子缩了一半：“记住了，这件事情，在没有领导的明确决定之前，一个字都不准透露出去，不管是谁问，都只说按报告上的来，听懂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小王连连点头，面如土色，也不知是被这责任吓的，还是被女尸失踪的事吓的。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想来是想不通，一具女尸怎么会凭空消失。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清楚，他今晚值班，定是没少偷懒，怕是连窗户什么时候开的都不知道，此刻怕是连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疏忽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小王的脸就从土色变成了死灰，站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眼神里满是恐惧，嘴里嘀咕着“阴气太重”。他怕是想起了那些关于诈尸的传说，竟真的以为是仙儿“活”过来了，这刑警队的值班室，他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我心里清楚，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瞒到天亮，那样只会让嫌疑落到我头上，推卸不掉的责任。为了不被人怀疑，也为了多几个证人，我只能拿出手机，给李国栋几个人打了电话，让他们立刻赶到刑警队。
不到二十分钟，李国栋几个人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脸上还带着睡意，一进门就问出了什么事。当我说仙儿的尸体不见了时，几个人的反应跟我预想的一样，满脸的难以置信，却没有一个人往“死而复生”上想——刑警队里又不是没发生过尸体被盗的事，上次那具被解剖的女尸，不就是被人偷偷偷走了，摆明了是人为，哪里会想到离奇的方面。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当然也不希望他们往那方面想。
“尸体一再被盗，这对我们的防范系统就是赤裸裸的挑战。”我站在停尸房门口，语气沉重，故意说得含糊其辞，“当初就该在这个地方装个监控头，若是装了，也不会出这种事。”我没明说这是谁的责任，只是模糊的指责，心里却在暗自庆幸——当初装监控的计划，被我以“暂时没必要，浪费资源”为由拖延了，若是真的装了，监控录像里，怕是会拍下仙儿自己从床上起来，从窗户逃走的画面。
那画面若是被人看到，会引起多大的震惊？一个被医学判定死亡这么久的姑娘，突然活过来，这可不是小事。警方必定会全力追查，找到她，给她的家属一个交待，可那样，仙儿就再也不得安宁了。她当初会走上绝路，就是受不了生活的压力和无奈，如今好不容易活过来，就让她安安静静地重新活一次，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对仙儿，始终是有歉意的。若是当初我能多留意一点，若是我能早点发现那些端倪，她或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现在，不去打扰她的新生活，就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补偿。
“我会把情况立刻向领导汇报，至于后续怎么处理，听领导的安排。”我拍了拍李国栋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放心，我不会把责任推到大家身上，是队里的防范工作没做到位。”
李国栋这小子，这些日子跟着我，学得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沉得住气。他看着空荡荡的病床，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怕是已经有了猜测，多半是觉得这起尸体被盗案，跟那个隐藏在背后的贩毒组织有关，只是当着其他人的面，他半句没提，只是点了点头，应道：“胡队，我们听你安排，全力配合调查。”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目前，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尸体被盗案，没有人怀疑到那离奇的可能性。而我，会尽量守着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