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杜小薇还在再三挽留我,语气里满是恳切,说让我再多住两天。我心里其实是动容的,连日来绷着的神经,在这片刻的安稳里确实有过松懈,但指尖触到警服领口那枚冰凉的警徽时,所有的迟疑都烟消云散了。我是刑警队长,还兼着局党委成员,身上扛着职责,一言一行都得有分寸,总不能太过随便,坏了规矩。
“不了小薇,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我得回天恩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柔和,不想让她觉得我不近人情。临走前,我特意找到吴小雪老师,脚步顿了顿,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吴老师,那剩下的三分之一瓶药剂,就麻烦你再费心研究研究,务必弄出些眉目来。”
说这话时,我握着她的手腕,指尖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那药剂注射在我身体里,像一颗埋在心底的定时炸弹,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也不知道它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我不怕查案时遇到的刀光剑影,却怕这无形的隐患,让我没法再扛起刑警队长的担子,没法再护着身边的人,更没法查清背后藏着的秘密。我看得出来,吴小雪眼底有笃定,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让我放心,可我心里的石头,终究没能彻底落地。
我知道吴小雪的能力,她的学识和经验,在这方面没人能比,可事关我的身体,事关后续可能牵扯出的案子,我没法不紧张,没法不牵挂。
回到天恩的这几天,我几乎是度日如年。白天处理局里的琐碎事务,夜里躺在床上,总忍不住摸自己的胳膊,那里早已没有注射的痕迹,可我总觉得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身体里游走,时而微弱,时而清晰,搅得我心神不宁。我甚至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浸湿了枕巾,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我还能撑多久?我还能继续查案吗?
这样的煎熬,足足持续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被吴小雪的电话打破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胡周,我制出药剂样品了,结构成分和剩下的那三分之一,对比之后毫无分别。”
那一刻,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胸口的沉闷瞬间被驱散,连眉眼都舒展了开来。我就知道,只有吴小雪能做到,只有她能帮我撬开这颗定时炸弹的外壳。有了这一模一样的药剂样品,我就有望弄清楚,注射在我身体里的东西,到底会不会危及我的生命,会不会让我彻底失去并肩作战的资格。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刑警队长,再大的喜悦,也不能失了分寸。挂了电话,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江雪婷。我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郑重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些愧疚。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大学时的事情,也从来没有追问过我身上的秘密,哪怕我偶尔神色不对,她也只是默默陪着我,不打扰、不打探。我知道,她爱的是现在的我,是这个穿着警服、拼尽全力守护一方安宁的我,可我也清楚,我身上藏着的隐患,迟早会影响到她。可此刻,我只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她,只想让她知道,我或许有机会,能一直陪着她。
江雪婷听完,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说:“我就知道,一定会有办法的。”她的手很暖,驱散了我心底最后一丝不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煎熬和等待,都值得了。
距离朝阳区十公里的一片山上,这几年陆续开出了一大片厂矿,山里的石料值钱,每天都有不下二十辆大车,从朝阳区管辖的省道上经过。这些车辆大多接近报废,不敢在白天行驶,只能趁着夜色,偷偷穿梭在省道上,久而久之,这片路段的夜间,就成了这些运料车的天下。
这天晚上九点,正是运料车经过朝阳区的高峰期。第一辆运料车快要驶出朝阳区管辖范围时,突然被一群人拦了下来。拦车的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个膀大腰圆,面相凶恶,眼神里满是蛮横。那些司机常年跑运输,深知这些人的厉害,惹不起,更不敢轻易报警——他们不仅被搜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还被恶狠狠地警告,每辆车每年要交十万块钱的保护费,这片路段,是他们的地盘,敢不服从,就等着挨收拾。
那天晚上,一共有十一辆运料车被敲诈。那些司机被吓得魂不守舍,又被威胁说,谁敢报警,就收拾谁的全家,一个个只能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句怨言。回到矿山后,他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的老板。在这些司机看来,老板们财大气粗,也不缺这几个钱,破财免灾就好,自己身上的这点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被敲诈的矿山老板们凑在一起商量,心里满是憋屈——这些敲诈的人没留任何名头,就算想送钱求和,都找不到门路。思来想去,他们终究还是想到了警局,只能寄希望于朝阳区分局,能出面解决这件事,保住他们的运输线路,也保住他们的收益。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矿山老板们推举了六个代表,一起去了朝阳区分局。这件事,后来通过局里的消息渠道传到了我耳朵里,那一刻,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朝阳区分局的情况,我多少有些了解,张铁那个人,性子急功近利,又贪小便宜,让他处理这种牵扯到利益的事情,我实在不放心。
张铁黑着一张脸,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面坐着六个大腹便便的矿山老板,一个个满脸焦灼,反复恳请朝阳区分局出面,解决运料车被敲诈的事情。
“不太好办呀,”张铁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为难,“这些家伙没头没尾,只敢打黑枪,要是让民警们日夜不停巡逻,我的工作也不好开展。没错,我们公安的职责就是保一方平安,可眼下警力有限,民警们工资不高,临时工就更不用说了,我总不能占用他们八小时之外的时间,让他们白白加班吧?”
张铁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着面前的六个老板,看着他们浑身贵气、大腹便便的样子,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贪婪——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些家伙一天挣的钱,比自己一年的工资还多,怎么能不让人眼红?他甚至在心里恶狠狠地想,恨不得剖开这些老板的肚子,抽出里面的板油去卖钱,也好弥补自己心里的不平衡。
六个老板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尴尬和无奈。带头的那个老板,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说道:“张局,这好说。我们所有矿主凑个份子,算是给弟兄们的补贴,辛苦大家多费心,你看行吗?”说这话时,他伸着脖子,紧紧盯着张铁的表情,生怕说错话,惹得张铁不高兴。
“这可不行,”张铁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是违反政策的事情,我不能收你们的钱。”可他的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心思——他不是不想收,而是怕收得太急,显得自己太贪婪,也怕落人口实。
“张局,这都是我们自愿的,不走账目,没人会知道。”带头的老板连忙说道,语气越发恭敬,“您看,能不能说个数目,我们一定照办。”他在心里盘算着,每年他们六个人凑的钱,总数绝不会超过十万块——以前一分钱没交,分局不也得护着他们的平安?这次就算交一点,也不算吃亏。
张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故意摆了摆手:“这个,我怎么好说?”
带头的老板见状,心里有了底,伸出四个粗胖的指头,朝着张铁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数,怎么样?”他本来是想一共出四万,要是张铁不高兴,再追加一万,做生意的人,向来留有余地,不会把话说满,也不会把事做绝。
可没想到,张铁却皱起了眉头,一脸“正气”地说道:“这怎么能行?让你们一家出八万,太多了,我们成什么了?跟那些打劫的土匪,还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们也不容易,每家就出四万吧。每年都这个数,以后要是再有人捣乱,你们就拿我张铁是问!”
这话一出,六个老板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满是震惊和错愕。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张铁会这么狠,竟然狮子大开口,每家要四万——这可比他们预想的总数,还要多一倍。可他们心里清楚,现在是自己求着张铁,是自己主动让他说数目,就算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当面顶回去。更何况,他们的运料车大多是报废车辆,司机们也或多或少有一些违规操作,要是张铁真的较真起来,找他们的麻烦,那可比被敲诈还要惨。
六个老板再次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无奈和不甘。好在他们个个财大气粗,每家四万,对他们来说,虽然不算少,但也绝对伤不了元气。只是那一刻,他们心里的感觉,就像是又被人打劫了一次,堵得慌,却又有苦说不出。
张铁看着他们迟疑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暗示和威胁:“怎么,有难度吗?要是不行,那就算了。反正这钱,也不是我自己吞了,要是太少了,弟兄们也会以为我私吞了。再说了,能不能真的护住你们的平安,还得靠下面的弟兄们出力,对吧?”
他的目光在六个老板脸上缓缓扫过,眼神锐利,带着一丝压迫感,凡是被他盯上的老板,都赶紧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带头的老板连忙反应过来,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连忙说道:“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嘿嘿,张局,我们本来是想每家出八万的,既然您这么体恤我们,给我们减免这么多,我们真是感激不尽。”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自叫苦,只想在张铁面前留个面子,可这话一出,其他几个老板都吓了一跳,生怕张铁反悔,再追加钱,一个个在心里暗暗埋怨他多嘴。刚才就是因为手指比划得不清楚,把总数四万,说成了每家四万,现在要是再多说一句,说不定张铁又要狮子大开口。
张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大家没意见,那明天就开始吧。我明天一早就给弟兄们开会,一定保证你们的运输安全,绝不让那些敲诈的人再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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