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猎人,还是猎物,都有恐惧感,都有最根本的生存欲望。只要有欲望,就可以博弈。只要怕死,就可以威慑。只要能沟通,就可以谈判。”
他扯动嘴角,一个极度自嘲的弧度浮现出来。
他抬起手,用那截燃尽的烟头,遥遥指向天空中那个俯瞰众生的蓝色眼眸。
“但肃正协议不是‘人’。”
“它甚至不是一个生命体,它是一段被写死的程序,一个被启动的指令集。”
罗-辑的语速开始加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向史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你没办法去恐吓一个根本没有‘恐惧’这个概念的杀毒软件。”
“你也无法去跟一个唯一目标就是把硬盘彻底格式化的系统指令去谈判。”
“它不需要生存。”
这一句,罗辑说得极轻,却拥有万钧之力。
“它只需要逻辑的闭环。”
随手一弹,指尖那截早已失去温度的烟灰,终于溃散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为无数更微小的尘埃,了无痕迹。
就在这一刻,罗辑清晰地体认到一个事实。
他,面壁者罗辑,以一人之力构建了黑暗森林威慑体系,迫使一个神级文明低头百年的存在,他所有的权谋、智慧、勇气与威慑,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
威慑的根基,是相互确保摧毁。
威慑的前提,是对方在乎自己的毁灭。
但对于肃正协议来说,毁灭它的执行终端毫无意义。它本身就是为了某种绝对秩序而启动的工具,它的存在就是过程,而非结果。即使你用整个文明的能量摧毁了它在太阳系的一万个节点,宇宙深处的某个地方,剩下的节点依然会接收到指令,面无表情地,继续执行这趟跨越星海的净化程序。
在这个层面上,不仅威慑无效。
连投降,都是一种滑稽到让人想发笑的奢望。
病毒不需要奴隶。
杀毒软件,也绝不会同情一行即将被清理的冗余数据。
这不是战争,甚至不是碾压。
这是一种由于底层逻辑代差而产生的绝对死局。
人类和三体文明,这两只在黑暗森林里用尽心机、斗得你死我活的蚂蚁,此刻才猛然发现,它们引以为傲的、广袤无垠的“森林”,其实只是一台老旧计算机的内部。
而这台计算机,现在正被它的主人,按下重启键。
这个真相,远比单纯的死亡更令人感到绝望。
因为它彻底剥夺了存在的意义。
在宇宙那宏大、冷酷的叙事篇章中,人类文明和三体文明,连作为悲剧主角被后世铭记的资格都没有。它们不是被一个更强大的敌人击败的,它们仅仅是被当作一段运行效率低下的错误代码,被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沟通的系统进程,轻描淡写地选中,然后拖入了历史的回收站。
罗辑重新闭上了双眼。
他不再去看天空那只蓝色的巨眼,也不再去看身边史强那张由震惊、迷茫最终凝固为死寂的脸。
幽蓝色的光穿透了他的眼睑,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没有黑暗的虚无。
在这个被绝对理性所笼罩的世界里,他感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孤独。
一种跨越了物种、跨越了文明、直抵存在本质的,终极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