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子时。
夜色浓稠如墨,连月光都被厚重的阴云吞噬。
任家镇郊外的乱葬岗,此时却亮如白昼。
一片广袤无垠的金色海洋,将这片埋葬了无数枯骨与怨恨的土地彻底覆盖。金光如潮,庄严,肃穆,带着涤荡一切污秽的浩然正气。
苏云盘膝端坐于临时搭建的祭坛中央,双目紧闭,宝相庄严。
他身前,那枚九霄掌门令悬浮于半空,散发着温润而威严的玉色光辉,镇压着整片地界的气运。
在他周身,数十面铭刻着繁复符文的阵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朱砂符文流淌着金色的光晕,彼此勾连,形成一张天罗地网。
“大度化阵”,已然全开!
九叔与一众茅山同门,分立于阵法外围的各个方位,神情凝重地为苏云护法。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阵法的运转,方圆十里的阴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疯狂地朝着乱葬岗的方向汇聚而来。
呜咽声,哀嚎声,诅咒声……
无数阴魂混杂在黑气之中,从四面八方涌现。它们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面目狰狞,周身缠绕着化不开的怨毒。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那些狂暴的阴魂触碰到大阵边缘的金色光幕时,它们脸上的怨毒与疯狂,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寒冰,那股刺骨的阴冷与恨意,在纯正浩瀚的度化金光面前,迅速消融。
一个面容扭曲的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刚一触碰到金光,身体便剧烈一颤。它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上的痛苦神色渐渐化为平静,最终,它朝着祭坛中央的苏云,深深一拜。
随后,它转身,默默地汇入了一条由无数阴魂组成的、长得望不见尽头的队伍之中。
成百,上千,乃至更多的阴魂,被阵法净化的气息包裹,整齐划一地踏上了一条由金光铺就的道路,道路的尽头,是一扇缓缓洞开的鬼门关。
场面蔚为大观,神圣而震撼。
“阿云的阵法造诣,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等的想象……”九叔看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道法,这其中,蕴含着一丝天地法则的韵味。
这等手笔,恐怕已经超越了地师境界的范畴!
就在这度化仪式进行到最关键,也是气机最为鼎盛的时刻。
站在人群后方,一直默不作声的石坚,动了。
他的眼神阴鸷,死死锁定在祭坛中央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嫉妒与杀意,几乎要从他的眼眶中满溢出来。
石坚缩在宽大袖袍中的左手,五指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交错,掐住了一个阴毒至极的印诀。
“引煞咒”!
这是他早年从一卷残破的邪道典籍上偶然习得的禁术,能引动地脉深处的至阴至煞之气,污人法坛,破人道基。
“小畜生,这都是你自找的!”
石坚双眼微眯,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狞笑。
他将体内一股精纯却又带着阴冷属性的奔雷劲气,顺着脚底,悄无声息地打入了身前的地面。
那股劲气如同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潜入地底深处。
这片乱葬岗之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凶魂厉鬼,其中最深处,更是封印着一只数百年前为祸一方,几乎快要跨入鬼王境界的恐怖存在。
劲气精准地找到了那处封印的薄弱点,狠狠一撞!
轰!
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怨气,冲破了封印的束缚。
“吼——!”
一声不似人间应有的凄厉咆哮,猛地自地底深处炸响,震彻整个荒野!
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
祭坛前方不远处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巨大的土包,无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砰!
土石炸裂,一只身形庞大如小山,通体漆黑,长满了脓疮与利齿的恐怖厉鬼,撞碎了厚实的土层,带着滔天的凶煞怨气,破土而出!
它猩红的双眼,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阵法最核心,也是灵气最汇聚的阵眼——苏云!
“糟糕!是黑山厉鬼王!”一名见多识广的师叔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这等凶物,早已超脱了厉鬼的范畴,快要凝结鬼王之躯了!”
“阵法要破了!”
恐慌的情绪瞬间在护法的众人中蔓延。
石坚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成了!
只要这只黑山厉鬼王冲散大阵,阵法被破,苏云作为主阵之人,必将首当其冲,遭到万鬼反噬,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到那时,便是他自己立誓在前,死有余辜!
谁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地师都头皮发麻的惊天变故,祭坛上的苏云,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的双眼依旧紧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空着的左手伸入怀中,摸出了一枚漆黑如墨,入手冰凉的令牌。
“通冥令”。
看也不看。
苏云反手就将这枚令牌,朝着身前的地面,重重一扣。
动作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