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的余音,还在耳廓里震荡。
“走吧,我的李嘉图。”
李嘉图。
不是路明非。
这个名字,仿佛一道来自远古的咒语,拥有着重塑灵魂的力量。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脊椎里,每一节骨头都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爆响,那是被强行校正、被赋予全新力量的声音。他浑噩了十八年的灵魂,在这一刻被注入了一根笔直的钢芯。
他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习惯性躲在人群角落里的透明人。
他的身体,第一次,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迈步了。
步伐不大,却稳得像是在丈量自己的国土。
诺诺挽着他的手臂,身体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通过那层昂贵的礼服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带着淡淡香气的热量,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冰冷的恐慌。
他们并肩,走下那个临时搭建的舞台。
台阶只有三级,路明非却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旧世界,走入了另一个全新的纪元。
电影院的长廊,此刻变得无比漫长。
两侧的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无声地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尖叫、议论、窃窃私语,一切都归于死寂。只剩下一种粘稠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沉默。
路明非的视野里,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得扭曲而陌生。震惊,错愕,嫉妒,茫然……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是这张网的中心。
他能清晰地看到赵孟华那张因为充血而涨成猪肝色的脸。那双刚刚还闪烁着胜利者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法置信的呆滞。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的家世,他的风度,他策划的这场完美的表白,在这个红发女孩的降临面前,被碾压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与陈雯雯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女孩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一个想要去捡拾花束的姿势。那束曾经娇艳欲滴的鲜花,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花瓣破碎,沾染着灰尘,一如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矜持,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洞的迷茫。
她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平生仅见的陌生人。
路明非的心脏,被这道目光轻轻刺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做梦都想被她这样注视。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发现自己内心平静得可怕。没有喜悦,没有报复的快感,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是,一个已经通关了的游戏,你不会再为最初那个新手村的小怪而动容。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
诺诺的步伐从容而坚定,带着他,一步一步,穿过了这片由目光组成的海洋。
他们走过赵孟华的身边。
走过陈雯wen的身边。
最终,推开了电影院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
“呼——”
夜晚冰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植物气息的味道。路明非贪婪地吸了一口,感觉自己像是溺水者终于浮上了水面,整个肺部都舒展开来。
门外的世界,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个熟悉又落魄的街道。
一头钢铁的猛兽,正无声地匍匐在门口的阴影里。
那是一辆通体火红的法拉利。
车身线条流畅而优雅,充满了力量感,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一层流动的、如同融化熔岩般的光泽。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蛮横的气场。
引擎处于怠速状态,发出一种极具韵律感的、低沉的嘶吼。
那不是噪音。
那是一种宣言,是现代工业文明最巅峰的造物,在对自己无与伦比的力量进行炫耀。
诺诺松开了路明非的手臂,随手将那件披在他身上的昂贵风衣丢进了后座。她绕到驾驶座旁,用一个潇洒利落的动作,拉开了那扇向上开启的鸥翼门。
“上车。”
她的声音简洁明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路明非有些笨拙地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身体瞬间陷入了那由顶级皮革包裹的座椅中,一种极致的、从未体验过的舒适感将他包裹。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与高级香水的味道。中控台上,无数个复杂的仪表盘和按钮,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充满了科幻般的未来感。
一个正脸特写,毫无征兆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路明非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正好看到了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那双总是藏在刘海阴影下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仪表盘的微光,折射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锐利。那身剪裁完美的礼服,让他显得挺拔而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