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眸所带来的极致寒意,尚未从全球观众的骨髓中散去。
芝加哥公寓里路明非掉落的薯片,还在地板上,沾染着灰尘。
整个世界,仿佛还停留在图书馆书架的阴影里,停留在那个非人眼神的绝对审视之下。
然后,画面毫无征兆地、粗暴地切换了。
就像有人用剪刀,蛮横地剪断了恐怖片的胶片,又强行拼接上了一段阳光灿烂的家庭录像。
北京,六旗游乐园。
刺眼的阳光泼洒下来,将过山车那巨大的、蜿蜒的金属轨道照得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与棉花糖的甜腻香气,混合着远处传来的、属于年轻人的,充满活力的尖叫与欢笑。
一切都明媚得不真实。
镜头聚焦于过山车的最前排。
楚子航坐在那里,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即将要体验的不是失重与风驰电掣,而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课堂。
他的身侧,夏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整个人都快要缩进了他的臂弯里。
她紧紧地抓着楚子航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师兄!师兄我害怕!”
她的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分贝高得足以穿透云霄。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来坐这个啊!我们会不会掉下去啊!”
她的尖叫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与依赖。
钢铁铸就的过山车开始缓缓爬升,发出“咔哒、咔哒、咔哒”的、富有节奏的链条咬合声。每上升一米,脚下的世界就缩小一分。
夏弥的身体也随之绷得更紧,那纤细的手指,几乎要穿透楚子航那身薄薄的衬衫,深深扣进他的血肉里。
天幕前的观众们,刚刚才从那个冰冷的眼神中缓过神来,此刻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错乱。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那个眼神,只是光线和角度造成的误会?
这个正抓着师兄的手臂,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孩,和刚才那个俯瞰猎物的非人存在,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然而,就在过山车攀升至轨道的最高点,在它即将向下俯冲,将所有人的心脏都抛向半空的那一瞬间。
世界,失去了它的声音。
“咔哒”的链条声消失了。
夏弥的尖叫声消失了。
风声,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天幕的色彩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篡改。原本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被迅速注入了浓稠的、腐烂血浆般的暗红色。棉花糖一样洁白的云朵,在瞬间被拉扯、扭曲,变成了一张张狰狞咆哮的恶鬼面孔。
脚下,那片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游乐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风化。
旋转木马的音乐戛然而止,华丽的马匹在瞬间剥落了所有色彩,变成森森的骨马。摩天轮的钢架锈迹斑斑,挂在上面的座舱里,空无一人。那些前一秒还在排队、嬉笑的游客,血肉凭空蒸发,只留下一堆堆散落在原地的、惨白的枯骨。
一阵风吹过,骨殖化作了飞灰。
过山车的轨道两侧,那支撑着整个钢铁巨兽的支架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攀爬。
它们曾经是人,但现在,只是扭曲的、畸形的怪物。它们的四肢以反关节的角度弯折,用爪子和牙齿,疯狂地抓挠、啃噬着金属支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它们仰着头,无声地嘶吼,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对生者的饥渴与怨毒。
无数的死侍,正从深渊向上爬行。
这是尼伯龙根。
这是属于龙族的领域,是隔绝人世的次元夹缝,是埋葬了无数枯骨的,死者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