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之初的长安城,虽有万国来朝的苗头,但关中大地刚刚经历的一场蝗灾,还是给这座雄伟的城池抹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冷。
凛冽的北风卷着黄沙,穿过坊市间的宽阔街道,吹得人睁不开眼。
西市作为长安最繁华的贸易中心,本该是胡商的驼铃声与本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浓郁得能熏醉人的地方。
可现在,街面上只有稀疏的行人,一个个裹紧了衣衫,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灾年特有的菜色与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干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那是蝗灾过后,万物凋敝的味道。
就在这最偏僻、最阴冷的巷子拐角,一家新开的小店,却让这本就萧瑟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它就像一道开在繁华肌体上的狰狞伤口,突兀且不祥。
这家店名为往生堂。
店面不大,门脸是黑沉沉的木板,连块招牌匾额都吝于悬挂,只在门柱上刻了这三个字。
装修更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森然。
在这个讲究避讳、追求吉利的年代,谁家开业不是张灯结彩、挂红披绿,恨不得把所有的喜庆都堆在门脸上?
偏偏这家铺子门口,大张旗鼓地挂着两面明黄色的招魂幡。
那幡布在风中猎猎作响,颜色刺眼得让人心头发慌。
在大唐,明黄色是禁忌之色,是天子专属,唯有皇室国丧这等天大的事,方能动用。
更让人心惊胆战、肝胆俱裂的是,那招魂幡上竟然用金线绣着若隐若现的龙纹。
龙首昂扬,龙身盘踞,随着穿堂风的鼓动,那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幡面上张牙舞爪,显得阴森可怖,又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视皇权如无物的狂妄。
此时,正值微服私访的李世民带着房玄龄走在西市街头。
这位刚刚从尸山血海中杀伐而出、登临九五的天可汗,心情正坏到了极点。
蝗灾过后的重建事宜千头万绪,朝堂上那些世家门阀又阳奉阴违,处处掣肘,让他眉宇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与戾气。
当他转过街角,视线触及那两面刺目的明黄色时,他整个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那股因国事不顺而积郁的愁绪,在一个呼吸间,被点燃,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空气似乎都因为他骤然变化的气场而变得焦灼。
这简直是在触他们李唐皇室的霉头!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天子脚下,公然挑衅皇权的尊严!
李世民原本松松按在腰间玉带上的手,猛地一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双眼微眯,一道冰冷、锋锐的杀气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迸射而出,那是从玄武门冰冷的血泊中、从渭水便桥屈辱的盟约下淬炼出的帝王杀机。
朕的大唐才刚刚有了点起色,竟然就有人敢在长安城内玩这种诛九族的把戏?
这招魂幡,是想招谁的魂?
这龙纹,又是给谁预备的?
身旁的房玄龄,在看清那两面幡旗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眼前阵阵发黑。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为大唐宰辅,百官之首,他比谁都清楚这明黄色和龙纹出现在民间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谋反,这比谋反还要恶劣!这是在诅咒国祚,动摇国本!
是足以让整座长安城血流成河的滔天大罪!
他甚至来不及去擦拭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下意识地快走两步,抢在李世民彻底爆发之前,颤抖着手,一把推开了那扇黑漆漆、仿佛通往九幽地府的店门。
“咯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绵长而刺耳,在死寂的巷子里拖拽出令人牙酸的回响。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止一个档次。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得不见天日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唯有角落里几盏豆大的油灯在冷风中摇曳,将一屋子的阴影拉扯得细长扭曲,在墙壁和地面上疯狂舞动。
满屋子都堆满了大大小小、尚未上漆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楠木香味。
那香味本是清贵雅致的,此刻却混杂着木材特有的冷硬气息,闻起来只让人觉得心头发沉,脊背发凉。
在那铺子的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掌柜正专心致志地低着头。
他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细棉布,正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那棺材通体泛着幽幽的金光,木纹肌理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仿佛有生命一般,既显出无与伦比的华贵,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李世民大步跨入店内,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脏上。
他带来的杀气让整个店铺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