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出的、足以冻结一切的虚无与恐惧。
李世民的身躯剧烈地一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用最严苛的标准,雕琢一块注定要光耀千古的绝世美玉。
他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动用了整个帝国的资源,只为让这块玉变得完美无瑕。
却没成想……
按照秦寿的说法,他根本不是在雕琢。
他是在用一把最沉重的铁锤,一点一点,亲手砸碎这块玉!
这种逻辑上的彻底颠覆,这种从根源上的无情剖析,远比任何神鬼之说的诅咒都要可怕。
因为李世民骇然发现,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棺材铺老板面前,他那引以为傲、被天下人称颂的皇家教育,竟然被活生生地撕开了温情脉脉的表皮,剖析成了一场血淋淋的、以爱为名的……
谋杀。
不!
不是这样的!
李世民毕竟是大唐的开创者,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可汗,其心志之坚韧远超常人。
尽管秦寿的言语已化作万千钢针,刺得他神魂欲裂,但他还是强行从那片冰冷的虚无中,找回了一丝属于帝王的理智。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他必须反驳!
他必须证明自己没有错!否则,他过往十数年倾注在承乾身上的所有心血,都将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亲手将儿子推向深渊的罪证!
“派胡言!”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发颤,却依旧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他死死盯着秦寿,那双曾令无数英雄豪杰俯首的龙目,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朕为了承乾,可谓是用心良苦!”
“朕请了孔颖达、于志宁、杜正伦、陆德明!”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声音就拔高一分,仿佛这些名字本身就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足以击碎眼前这个妖人的所有谎言。
“这些都是满朝公认的大儒!是天下的道德楷模!有名师指路,有圣贤书教化,太子怎么可能如你所说那般,走上邪路?!”
在他看来,这套为太子配备的教育班底,是整个大唐最顶级的配置。孔颖达等人不仅学富五车,更是刚正不阿的道德标杆。有他们日夜规劝辅佐,东宫之内,理应是一片朗朗书声,是一派君臣和睦的盛世气象!
然而,秦寿听到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敬畏,反而直接嗤笑出声。
“呵……”
那笑声在寂静的店铺里回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与鄙夷。
他甚至懒得再看李世民一眼,而是随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抓起一叠厚厚的、给死人烧的冥币。
“哗啦——”
黄色的纸钱被他猛地撒向半空,洋洋洒洒,如同一场绝望的落叶,缓缓飘落。
在这诡异的“纸钱雨”中,秦寿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大儒?名师?”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纸钱从自己眼前飘过,讥讽道。
“我看,那是给太子预备的‘催命鬼’才对!”
“那些老头子教的,哪里是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大道?”
“分明是教怎么给太子提前送终!”
“你……”
一直沉默的房玄龄再也忍不住了,他气得须发皆张,浑身都在发抖,指着秦寿的鼻子,却被那惊世骇俗的言论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寿根本不理会他。
突然,他挺直了腰背。
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原本那股懒散中带着锋锐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板、僵化、充满了道德优越感的腐儒之气。
他的脸上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沉痛表情,仿佛整个天下的礼乐崩坏,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甚至连嗓音,都变得尖细而刻板,模仿得惟妙惟肖。
“太子殿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躬身一揖,声色俱厉。
“您今日所穿的这件袍子,颜色过于鲜亮,此乃奢靡之始,违背《周礼》,请殿下思过!”
“太子殿下!”
他又换了个角度,脸上痛心疾首的神情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