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空气灌了铅,变得沉重,沉重到让人窒息。
每一粒悬浮在昏暗光线中的尘埃,都仿佛凝滞不动,见证着这场发生在帝王与草民之间的,无声的对峙。
房玄龄已经吓得浑身瘫软。
他几乎是靠着一具冰冷的棺材,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上好的木料散发出的阴冷气息,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侵入骨髓,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半分寒冷。
他跟随李世民多年,南征北战,出入朝堂,太了解这位帝王的脾性了。
杀伐果断,乾纲独断。
他最恨的,就是旁人窥探皇室,揣测天家!
更何况,这已经不是揣测,这是诅咒。
一句针对大唐储君,针对他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的,恶毒到了极点的诅咒!
李世民此时双目赤红。
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帝王的审视与威严,而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
那目光,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棺材铺老板,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他猛地跨出一步。
“咚!”
沉重的马靴踏在腐朽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店堂都为之震颤。
他的大手如鹰爪般探出,死死按在秦寿面前那张布满刻痕的柜台上。
“砰!”
巨大的力道,让那张本就老旧的柜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俯下身,脸庞几乎要贴到秦寿的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你既然说这是天意,朕问你!”
“若是天灾,朝廷自有神医国手,能为我儿化解!”
“若是人祸,朕自有千军万马,能替他踏平一切魑魅魍魉!”
“你这妖人,凭什么断定,这腿,一定会瘸?!”
帝王之怒,仿佛能压垮泰山。
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化作实质的压力,疯狂地挤压着这间狭小的铺子。
房玄龄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然而,秦寿只是冷笑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弄。
他无视了近在咫尺的滔天怒火,随手抓起一把常年用来刻画符文的刻刀。
刀锋在昏暗中,闪过一抹幽冷的光。
他抓起旁边一块废弃的木头,手臂猛然发力,狠狠一扎!
“滋拉——!”
一声刺耳的锐响。
那把锋利无比的刻刀,竟是入木三分,刀柄兀自嗡嗡颤抖,震得周围的灰尘都扬了起来。
“客官,你错了。”
秦寿的声音,依旧冷静得让人心惊。
在这片被帝王怒火点燃的死寂中,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李世民的耳朵。
“这断腿,既不是天灾,也不是旁人的暗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世民那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而这把杀人的刀,此刻……”
“就握在太子的亲爹手里!”
“你找死!”
李世民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他爆喝一声,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横刀,已然“呛啷”出鞘半寸!
一截森然的寒光,瞬间映照出秦寿那张毫无惧色的脸。
整个店铺的温度,仿佛都随着这半寸刀锋,骤然下降。
秦寿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致命的剑锋,向前一步。
刀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衣衫。
他的语气,却在这一刻愈发激昂,仿佛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