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旁边的胖姑娘，借着银幕的反光，能看到她圆润的脸上泛着一层健康的油光。
她在棉纺厂有稳定的工作，虽然外貌不算出众，但家境尚可，性格也直爽，在这个年代并不是嫁不出去的姑娘。今天她能主动掏钱买票，已经显露出愿意继续交往的意愿。
而贾东旭之前同意带她来，未尝没有一丝借此刺激杨帆和秦淮茹的幼稚念头，只是现在看来，效果适得其反，反而让自己更显狼狈。
这件事，在胖姑娘这边，似乎已经朝着“可以处处看”的方向发展了。
胖姑娘性格爽利，见贾东旭自从坐下后就心不在焉，身体僵硬，眼睛也不看屏幕，反而时不时地往后排瞟，心里大致猜到了几分。
她先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贾东旭，语气带着关切。
“东旭同志，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还是……电影不好看？”
贾东旭猛地回过神，胡乱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没……没事。电影……好看。”
“哦，没事就好。”
胖姑娘点点头，很善解人意地说。
“票钱的事儿你别放在心上，没多少。以后……以后咱们互相多了解了解，这些都不算事儿。”
她话里已经带出了对未来的期许，然后又压低声音提醒道。
“不过，刚才那个放电影的许大茂，我看着有点不靠谱，你以后还是少跟他掺和。”
贾东旭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嗯嗯”应着，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后排飘。胖姑娘皱了下眉，又唤了他一声。
“贾东旭？”
“啊？什么？”
贾东旭这才勉强将注意力拉回来一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不住，刚才有点走神了。票钱……票钱我明天一定还你！”
“我不是说这个。”
胖姑娘摇摇头，似乎对他的心不在焉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
“看电影吧。”
就在这时，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短促，却又因为周围安静和贾东旭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轻呼声。是秦淮茹的声音！
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惊讶，一点嗔怪，还有……更多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只有亲密之人才能懂的意味。
这声轻呼，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瞬间刺穿了贾东旭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直冲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妒火、愤懑、屈辱和不甘，如同火山岩浆般猛然翻腾起来，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一种强烈的、近乎暴戾的念头猛地蹿上心头！凭什么？！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秦淮茹本该是他的女人！是杨帆！是杨帆这个突然回来的家伙，用他那什么狗屁二级驾驶员、转业军人的身份，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甚至阴暗地臆想，秦淮茹是不是被逼的？是不是因为杨帆有权有势？是不是他那个强势的妈当初阻拦不力？
他完全忘记了，是自己和贾家先看中了秦淮茹，也是贾张氏的刻薄和算计埋下了隐患，更是他自己懦弱无主见的“妈宝”性格，在关键时刻毫无竞争力和担当。
电影散场，灯光大亮，刺目的光线驱散了银幕上的硝烟，也照出了众生相。人群如同退潮般从座位上涌起。
打着哈欠，议论着剧情，嘈杂声瞬间填满了小礼堂。贾东旭像一尊泥塑木雕般坐在角落里，直到旁边的胖姑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才猛地惊醒。
“东旭同志，散场了，咱们走吧？”
胖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甚至主动伸出手，似乎想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或者至少示意两人并肩同行。
这在保守的五十年代，已是相当明确的亲近信号。
贾东旭却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胳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定在后排那个刚刚站起身的窈窕身影上。
秦淮茹正被杨帆扶着站起来，她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后排昏暗中的亲昵气氛里回过神来，脸颊绯红，眼神带着点迷糊的水光，那份娇慵无力的媚态，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贾东旭眼里。
他再转头看身边的胖姑娘——圆润的脸盘，敦实的身材，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虽然整洁，却勾勒不出任何动人的曲线。
是，她是在棉纺厂有正式工作的城里姑娘，条件不错，可这粗壮的身形、普通甚至略带憨厚的面容，跟秦淮茹那白皙丰腴、眉目如画的秀美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抵触感从心底翻涌上来，让他对胖姑娘伸出的手视而不见，甚至微微侧身，拉开了些许距离。
胖姑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和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默默收回了手。
后排，秦淮茹确实有些心不在焉。电影演了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多少，满脑子都是刚才黑暗中那些亲密的低语、温热的触碰，以及杨帆说明天要带她一起出远门的惊喜。
想到自家那虽然被收拾得整洁却依旧贫乏无趣的小屋，再想到即将跟随杨帆去看那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
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生出的微涩，早已被巨大的期待和雀跃取代，甚至冲淡了她对刚才电影院内亲密举动的羞涩回味。
“走吧，回家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出发。”
杨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稳而令人安心。
他自然地牵起秦淮茹的手，带着她随着人流往外走。
许大茂早就收拾好了放映设备，正站在放映机旁跟师父低声说着什么，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出口方向。看到杨帆牵着秦淮茹不紧不慢地走来，他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随即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等杨帆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