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外三十里,浑河平原。
多铎从地上爬起来时,耳朵里全是嗡鸣。他抹了把脸,掌心黏糊糊的,借着将熄的篝火一看——是血,混着泥土和碎草。
周围一片死寂。
不是安静,是那种连虫鸣都没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他踉跄着走了几步,靴子踩进个浅坑,低头看,坑里的土是焦黑的,冒着丝丝白烟。
“主子!”戈什哈巴图跌跌撞撞跑过来,半边脸被熏得漆黑,“主子您没事吧?睿亲王他——”
多铎心里一紧:“十四哥呢?”
“震晕过去了,萨满正在救治……”巴图的声音发颤,“主子,咱们、咱们死了好多人……”
多铎这才看清周围。
昨天傍晚还连绵数里的营帐,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离爆炸中心近的那些帐篷,连布片都没剩下,只有一圈圈呈放射状倒伏的草。稍远些的,骨架歪斜着,像被巨人踩过的鸟窝。
马在嘶鸣——那是还活着的马。更多的马躺在地上,肚皮鼓胀,七窍流血,是活活震死的。
人……
多铎强迫自己去看。
最近的一具尸体在五十步外,是个白甲兵,铠甲完好,但面甲缝隙里渗出血来。走过去细看,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表面布满血丝——冲击波隔着铠甲把内脏震碎了。
“统计了吗?”他问,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正黄旗三个牛录……没了。”巴图低下头,“镶白旗也差不多。汉军旗的火炮营最惨,十二门红衣大炮全掀翻了,压死不少炮手……”
多铎闭上眼。
三个牛录,那就是近千人。镶白旗是他的本旗,又是近千。加上汉军旗、蒙古八旗,还有受惊跑散了的……
“三千。”他睁开眼,“至少三千。”
巴图不敢接话。
远处传来萨满的鼓声和吟唱,嘶哑苍凉,在血腥的空气里飘荡。几个老萨满围着多尔衮的帐篷跳神,往火堆里撒着药粉,烟雾升起来,味道古怪。
多铎走进帐篷时,多尔衮已经醒了,半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医官正往他耳朵里塞药棉——两边耳孔都在渗血。
“十四哥。”多铎单膝跪下。
多尔衮的眼睛没有焦距,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看他:“老十五……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雷。”多尔衮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天上的雷,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雷。”
多铎想说那是明军的某种新式火炮,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什么火炮能打四百里?什么火炮的威力能把地面炸出十丈宽的坑?
帐篷帘子被掀开,范文程弯着腰进来,官帽歪了,花白的胡子上沾着灰。
“主子。”他声音干涩,“奴才派人去爆心看了。”
“讲。”
“坑……深三丈,宽十五丈。”范文程咽了口唾沫,“坑底的土全琉璃化了,像是被天火烧过。坑外三百步,所有的草都朝外倒伏,像是……像是被巨人一巴掌拍过。”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