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山地下三百尺，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
朱慈烺紧紧攥着父皇的衣角，小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有些发白。他脚下踩着的是平整的水泥地——这个词是父皇刚教他的，说这地比青砖硬十倍，能走大车。可真正让他害怕的不是地面，是那些“铁兽”。
左边，三丈长的龙门铣床像一头匍匐的巨兽，主轴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右边，热处理炉的观察窗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能看到里面的零件被烧得通红。最远处，冲压机“咣当”一声巨响，一块铁板瞬间被压成弧形的护甲，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怕了？”崇祯低头看儿子。
朱慈烺咬着嘴唇，摇摇头，但手攥得更紧了。
林雪从控制台那边走过来。她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工装，短发别在耳后，智能眼镜反射着屏幕的蓝光。走到五步外停下——这是她习惯的距离，不远不近，礼貌而疏离。
“陛下，太子殿下。”她微微颔首，“M1步枪生产线已准备就绪，可以启动演示。”
崇祯点点头，拉着儿子走到生产线起始端。
传送带缓缓启动。第一站是下料机，一根根冷轧钢棒被自动送进夹具，圆锯落下，“嗤”的一声，切出八寸长的枪管毛坯。切面平整光滑，连毛刺都没有。
第二站是深孔钻。钻头细长，前端喷着冷却液，以每分钟三千转的速度钻进钢棒中心。朱慈烺踮脚看，只见铁屑像黑色的面条一样从孔里涌出来。
“这是在钻铳管？”他小声问。
“对。”崇祯蹲下来，指着钻头，“你记不记得《武备志》里说，鸟铳管要‘直如线’？可手工钻，十根里只有两三根能用。这个机器，一百根里最多废一根。”
男孩的眼睛瞪大了。
第三站是拉来复线。一根带着六条螺旋凸起的芯棒，硬生生从枪管内壁挤过去。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等芯棒完全通过，管壁上已经留下了六条均匀的、旋转的膛线。
朱慈烺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
“可以摸。”林雪突然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枪管外壁，凉的，但能感觉到里面那些螺旋的纹路。
“为什么要弄这些花纹？”他问。
“让子弹旋转。”崇祯比划着，“像扔石子时用手指捻一下，石子就飞得直，飞得远。子弹转了，就能打六百步不飘。”
“六百步……”朱慈烺喃喃道。他见过京营操演，最好的鸟铳手，八十步外的靶子都十发九不中。
生产线继续向前。枪机、扳机、护木、刺刀卡榫……一个个零件在不同的工位成型、打磨、热处理，最后汇聚到装配线。十个工匠——其实只能叫学徒，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流水作业。
一人装枪机，一人装扳机组，一人上护木，最后一人做总检。装完一支，就放到传送带上，“咔哒”一声，自动进到下一道工序——校枪。
校枪区是个封闭的靶道。机械臂抓起步枪，固定，对准五十米外的靶子。“砰”一声，子弹击发，靶子后面的传感器立刻传回数据：初速、散布、膛压。合格，枪身上被打上一个钢印：甲等。不合格，则被送到旁边的返修台。
从钢棒到成品步枪，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朱慈烺看得呆了。
“这条线，一天能做多少支？”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