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众人:“咱们在这里说礼法、说祖制,可礼法挡得住子弹吗?祖制挡得住炮弹吗?”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人心寒。
“那……那就任由他胡来?”陈侍郎声音发颤。
“当然不。”钱谦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梅影,“但要讲究方法。皇上重实利,那咱们就从实利入手——新军耗费巨大,国库空虚,这是实情。海关税触动太多人利益,推行必然受阻,这也是实情。咱们不必硬顶,只需把这些实情摆出来,让皇上自己看。”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阴影:
“等皇上撞了南墙,知道疼了,自然会回头。到时候,咱们再出来收拾局面,才是正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点头。
这法子稳妥。不正面冲突,只暗中设障,让新政自己垮掉。到时候皇上威望受损,还得倚重他们这些老臣。
又议了些细节,直到子时,众人才散去。
钱谦益独自坐在耦耕堂里,炭火快熄了,他也懒得添。桌上有份今天刚送来的《京报》——这是皇上新办的,活字印刷,每天一期,登载朝政要闻、各地消息。今天头版是《居庸关大捷详录》,写得绘声绘色,还配了幅木刻版画,画上新军列阵,火铳齐发,流贼人仰马翻。
他拿起报纸,就着残烛细读。
文章是新文体,半文半白,通俗易懂。里面详细描述了新军的战术:三段击、散兵线、步炮协同……许多词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是一套全新的战法,完全颠覆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逻辑。
翻到第二版,是篇《论格物致用》,署名“朱由检”——皇上的御笔。
钱谦益瞳孔一缩。
文章不长,千余字,核心就一个意思:孔孟之道的“格物致知”,不该只停留在书本上,而应该去“格”实实在在的物——格草木、格金石、格水火,从中找出规律,用于民生。
“……匠人制车,车轮何以能转?因其圆。圆者,等径之形也。此几何之理,可用于造桥、修路、筑城。农夫耕田,犁头何以入土?因其尖。尖者,分力之道也。此力学之理,可用于凿井、开矿、破城。”
“故曰:道在器中,理在物内。空谈性理,不如实证一器;背诵经义,不如演算一题。”
钱谦益读到这里,手微微发抖。
这是公然挑战程朱理学了。把“器”抬到“道”前面,把“实”放在“理”前面,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可偏偏,写得很有说服力。
他放下报纸,长叹一声。
皇上变了,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急躁易怒、动不动就杀大臣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个有自己一套完整想法、并且有能力将其付诸实践的……怪物。
是的,怪物。不然怎么解释那些神兵利器?怎么解释居庸关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