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是老管家的声音，“有客。”
“这么晚了，谁？”
“说是……苏州来的故人，姓郑。”
钱谦益心里一紧：“请到书房。”
书房在耦耕堂东侧，更私密。钱谦益进去时，客人已经在了，背对着门，在看墙上挂的《寒江独钓图》。
听见脚步声，客人转过身。四十多岁，面白微须，穿着普通的商人棉袍，但眼神锐利，顾盼间有股海上男儿的彪悍气。
“郑将军。”钱谦益拱手，“怎么亲自来了？”
郑芝龙——或者说，现在该叫郑森，郑成功之父，东南海商的霸主——微微一笑：“钱先生，事关重大，不得不来。”
两人落座，老管家上茶后退下，门关严。
“京里的事，我听说了。”郑芝龙开门见山，“皇上要开海关税，抽百分之五。钱先生，这可不是小数。”
钱谦益苦笑：“圣意已决，我也无能为力。”
“不是让先生硬顶。”郑芝龙摆摆手，“只是想让先生给皇上带句话——海关税可以交，但海上不太平，红毛夷的船、倭寇的船，来去如风。税银能不能平安到京，我可不敢保证。”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钱谦益脸色一沉：“郑将军，这话跟我说没用。皇上现在只听一个人的——手里的枪炮。你海上船再多，能多过李自成的二十万大军？”
郑芝龙不说话了。居庸关的事，他也听说了，确实震撼。
“那先生的意思是……”
“等。”钱谦益缓缓道，“等新政自己出问题。等皇上知道，光靠枪炮治不了国。到时候，自然会有转机。”
郑芝龙沉吟片刻：“要等多久？”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钱谦益端起茶盏，“郑将军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税，该交的交，但可以拖、可以欠、可以‘途中遇盗’。总之，让皇上知道，这事不好办。”
郑芝龙懂了。软抵抗。
“还有一事。”他压低声音，“我的人在倭国长崎，听到些风声……说红毛夷那边，也在打听皇上的神兵。荷兰东印度公司派了船队，带着‘奇巧物件’，往辽东去了。”
钱谦益手一颤，茶水溅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郑芝龙盯着他，“钱先生，你说……那些红毛夷，会不会也有‘神兵’？”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钱谦益想起今天在文华殿，皇上问的那句“克制之法”。难道……
“这事我知道了。”他放下茶盏，“郑将军先回吧，有消息我会递过去。”
送走郑芝龙，钱谦益在书房里踱步。
红毛夷、辽东、克制之法……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皇上的神兵，并非独有。
如果真是这样，那局势就复杂了。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武备志》，翻到火器篇。上面画着各种火铳、火炮，最厉害的是“红夷大炮”，射程三里，已是当世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