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皇上的炮,能打五里。
这差距,真的是“海外秘术”能解释的吗?
他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皇上曾秘密召见汤若望等西洋传教士,在钦天监闭门谈了一整天。之后,那些传教士就常出入煤山,说是“协助修历”。
修历需要天天去煤山吗?
钱谦益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要去看看,煤山下面到底有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理智压下去了。皇上对煤山守得极严,锦衣卫十二个时辰巡逻,擅入者格杀勿论。他一个文官,怎么进?
正烦躁时,目光扫过书桌,看见上面摆着个木盒——是前几天一个门生送的,说是“西洋巧器”。打开过,里面是个黄铜造的玩意儿,有齿轮、有发条,拧紧了能自己走,据说是计时用的。
他拿起那玩意儿,拧动发条。齿轮开始转动,咔嗒咔嗒,规律而精确。
看着那些精巧的齿牙咬合、分离,钱谦益忽然想到皇上文章里那句话:“圆者,等径之形也。”
是啊,圆。齿轮是圆的,车轮是圆的,连太阳、月亮都是圆的。这世界,似乎真的建立在某种“理”上,只是这理不是程朱说的“天理”,而是……更实在、更冰冷的东西。
他把齿轮机构拆开,一个个零件摆在桌上。铜制的,冰凉,在烛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用镊子夹起最小的一个齿轮,直径不到半寸,却有二十四个齿,每个齿都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得是多巧的手,才能做出这么精细的东西?
不,人手做不到。至少,大明最好的匠人做不到。
所以,皇上一定有一种方法,一种能“复制”精度的法门。就像活字印刷能复制文字一样,那法门能复制零件。
如果……如果能得到这法门。
钱谦益的心跳加速了。
他不是贪财,也不是恋权。他是真的害怕——害怕皇上那条路走得太快,把整个大明拖进万劫不复。如果他能掌握一些“技术”,或许就能在皇上走偏时,有能力拉一把。
对,是为了社稷,为了天下。
他这样说服自己。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钱谦益把齿轮一个个装回去,拧紧发条。那小玩意儿又开始走动,咔嗒,咔嗒,像一颗机械的心脏。
他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提笔。
不是写奏章,也不是写诗文,而是画图——凭着记忆,画新军火铳的大致形状。他在居庸关远观过,记得那铳很长,有木托,枪管下方还有个圆筒。
画完,在旁边注字:“长约四尺,铁管,下有圆筒,或为装药之处。射击时无需点火,声脆如爆竹,可连发。”
写到这里,他停笔。
自己在做什么?私绘军器图,这是大罪。
可笔已经落下去了。纸上的线条,像一条条黑色的锁链,把他和某个不可测的未来绑在一起。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那个西洋巧器,还在咔嗒咔嗒地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