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叔。”一个后生过来拉他,“迁吧,皇上给的条件,够厚道了。咱在这山里,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
赵石头甩开他的手,走到崇祯面前。
“皇上。”他盯着崇祯的眼睛,“您真要开矿?”
“真要开。”
“开了矿,毁了山,断了水,以后这儿就废了。”
“废了西山一处,能养活千万处。”崇祯迎着他的目光,“老人家,你种一辈子地,一亩地打多少粮?”
“好年景,两石。”
“两石,够几个人吃?”
“一家五口,勉强够。”
崇祯点头,指向身后的山:“这山里的矿,炼成钢,造成机器,能开更多的地,能造更好的农具,能让一亩地打三石、四石粮。你说是守着一座山重要,还是让天下人吃饱饭重要?”
赵石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嘉靖年间那场饥荒,村里饿死三十多口人,树皮都扒光了。那时候要是有粮……
“草民……明白了。”
老拐杖“咚”地拄在地上,赵石头转身,走向登记桌:“赵石头,一家九口,田十二亩。”
人群里最后一点抵抗,散了。
登记从早上持续到午后。崇祯没走,就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看工部的人忙碌。王承恩劝了几次,说风大,回宫吧,他都摇头。
“皇上。”刘宗祥捧着册子过来,“登记完了,三百四十七户,全愿意迁。银子发出去六千九百四十两,地划了……一千零四十一亩。”
“好。”崇祯站起身,“迁民的事,你亲自盯着。有克扣银两、侵占田地的,朕唯你是问。”
“臣不敢!”
崇祯走出棚子,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山脚下已经空了大半,领了银子的人家正忙着收拾家当,车马往来,喧闹中透着一种新生的躁动。
“陛下。”林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纳米通讯器,只有他能听见,“第一批采矿设备已经运到山后,蒸汽挖掘机三台,破碎机两台,轨道和矿车正在铺设。”
“进度如何?”
“按计划,三天后可以开始试开采。但有个问题——”林雪停顿了一下,“我们的扫描显示,西山煤矿的煤层较深,平均在地下三十丈。以目前的设备,开采效率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四十。”
“够了。”崇祯说,“先开起来,积累经验。等唐山那边的高炉建好,这边出煤,那边炼铁,链条就接上了。”
他望向山峦起伏的西山。在另一个时空,这里要等到清末才大规模开采,产出的煤支撑了北京城一百年的烟火。现在,这个进程要提前二百年了。
“陛下。”王承恩又凑过来,小心翼翼,“这边事了,是不是该回宫了?下午还有内阁会议……”
“不急。”崇祯忽然问,“王大伴,你说,朕这么做,是对是错?”
王承恩一愣,噗通跪下:“皇爷做什么都是对的!”
崇祯笑了,摇摇头,没让他起来。
“朕也想知道答案。”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也许要等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后,才有人能评价朕今天做的,是对是错。”
他走向马车,走到一半,又停住。
山道上,赵石头正指挥着几个后生搬一口旧木箱。箱子里是他爹的牌位,用红布包着,小心地安放在驴车上。老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祖屋,那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还在冒烟——早上煮的粥,还没凉透。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崇祯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他家乡修高铁,拆迁,他父亲也是那样,在祖屋前站了一下午。后来拿了补偿款,住进楼房,父亲总说住不惯,说没地气。
可高铁通了之后,父亲第一次坐高铁去省城看孙子,两个小时就到了。回来时,父亲说:“快,真快。”
时代的车轮碾过时,总会压碎些什么。但也会带来些什么。
问题只在于,值不值得。
“回宫。”崇祯掀开车帘。
马车启动,颠簸着驶向官道。透过车窗,能看见西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青灰色的轮廓。
车里,崇祯闭上眼。
“林雪。”他说,“开始吧。”
“是。西山煤矿项目,启动。”
声音落下时,他似乎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第一声爆破——很闷,像大地打了个嗝。
那是旧时代的丧钟,也是新时代的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