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西洋钟敲了四下，申时正。
殿里烧着地龙，暖得让人昏昏欲睡，但没人敢睡。内阁六位阁老、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二十多人分列两旁，眼观鼻鼻观心，等着皇上开口。
崇祯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册子，是西山迁民的汇总账目。看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合上，推给一旁的王承恩。
“办得不错。”他说，“刘宗祥，迁民之事，你有功。”
工部尚书刘宗祥出列，躬身：“臣不敢居功，是陛下仁德，百姓感念天恩。”
“该赏的赏。”崇祯摆摆手，“迁民花了七千两银子，分地一千亩，后续的米粮支出，户部要跟进，不得有误。”
“臣遵旨。”倪元璐出列应声。
“西山煤矿，三日后开工。”崇祯继续道，“但今天要议的，不是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那里摆着个怪东西——用红布盖着，一人多高，底座是木制的，上面凸起个圆鼓鼓的轮廓。
“诸卿可知，这是何物？”
众人面面相觑。红布盖得严实，看不出所以然。
“钱侍郎。”崇祯点名，“你博览群书，猜猜看？”
钱谦益心里一紧，出列：“臣……愚钝。”
“那就看看吧。”崇祯伸手，扯下红布。
布落下，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黄铜铸造的锅炉，连着汽缸、活塞、曲轴、飞轮。正是兵工厂里那台试验蒸汽机，只不过被擦得锃亮，在殿内的烛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满殿哗然！
“这、这是……”首辅魏藻德瞪大眼睛，“是……钟表？”
“有点像，但不是。”崇祯拍了拍锅炉外壳，“此物名曰‘蒸汽机’。以煤烧水，水沸为汽，汽推活塞，活塞带飞轮，飞轮可做功——能带动机器织布、抽水、磨面，将来还能拉车、行船。”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静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陛下……”兵部尚书张缙彦忍不住问，“这机器……能带多少斤？”
“这台小的，能抵五匹马。”崇祯道，“若是造大的，能抵五十匹、五百匹。”
五百匹马！那是什么概念？殿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陛下。”钱谦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臣斗胆问一句——此物，从何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崇祯。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皇上的那些“神兵利器”，大家私下猜了千百遍，有说海外秘术的，有说仙人托梦的，有说挖到前朝宝藏的。现在这蒸汽机，比火铳火炮更复杂，总得有个说法。
崇祯看着钱谦益，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钱侍郎问得好。”他说，“此物，是朕领着太子，还有几个工匠，在煤山下面的‘天工院’，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点试出来的。”
谎话说得坦然，眼睛都不眨。
“天工院？”魏藻德疑惑，“老臣怎么从未听说……”
“新建的。”崇祯走回御案后，“就在煤山下面，原是个废弃的皇庄地窖，朕让人扩建了。里面有些前朝留下的西洋器械，朕带着人修修改改，就弄出了这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火铳、火炮，也是在那里试制的。”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难怪皇上常去煤山，一待就是半天。难怪那些东西来得突然——不是天上掉的，是皇上自己钻研出来的！
这个解释，比什么神仙鬼怪都可信。皇上年轻，聪明，又好学，跟着汤若望学过西洋算术，会捣鼓这些东西，说得通。
钱谦益垂下眼帘。他知道皇上在说谎，但他不能戳穿。而且这谎话编得巧妙——半真半假。煤山下面确实有东西，但不是前朝的，是……
是什么？他也不敢深想。
“陛下天纵奇才！”魏藻德率先拍马屁，“能格物致用至此，实乃大明之福！”
一片附和声。
崇祯抬手，止住喧哗。
“今天让诸卿看这个，不是听奉承的。”他指着蒸汽机，“是要告诉诸卿——大明的路，得换种走法。”
他走到殿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新绘的《大明疆域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条线：从北京到天津，从天津到唐山，从唐山到遵化……
“第一条铁路。”崇祯的手指沿着那条最粗的红线滑动，“从西山煤矿到唐山钢铁厂，全长一百二十里。用蒸汽机车拉矿车，一个时辰能跑三十里，一天能运煤五百吨——相当于一万个挑夫。”
“五百吨……”倪元璐喃喃重复。他管户部，对数字敏感，立刻在心里算账：一万个挑夫，一人一天工钱五十文，就是五百两。一年下来，光工钱就要十八万两。而蒸汽机烧煤就行，煤是自家矿里出的……
“省下的钱，能养两个新军师。”崇祯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而且快，今天西山出的煤，明天就能到唐山，后天就能炼成钢。钢出来，又能造更多的机器，更多的铁轨，把整个大明连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诸卿，咱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李自成降了，但张献忠还在四川，多尔衮还在关外。光靠新军的火铳火炮，能打赢一时，打不赢一世。得让大明的筋骨壮起来，让百姓富起来，让国库充盈起来——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殿里寂静无声。只有蒸汽机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当然，这条路不好走。”崇祯继续说，“开矿要迁民，建厂要花钱，修路要占地。会有阻力，会有非议，甚至会有人骂朕是‘暴君’‘昏君’。”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朕不怕骂。朕只怕，百年之后，后人翻开史书，看到崇祯十七年，大明还是老样子——百姓吃不饱，军队打不赢，国库空荡荡。而朕，明明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却因为怕挨骂，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