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推心置腹了。
几个老臣眼眶发热。他们想起年轻时的抱负,想起读圣贤书时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官场沉浮几十年,那些抱负早就磨平了,只剩下明哲保身,只剩下争权夺利。
现在皇上把一条全新的路摆在面前,难,险,但……光明。
“陛下。”钱谦益忽然跪下,伏地,“臣愿为陛下分忧。”
他一跪,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声音在殿里回荡。这一刻,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表这个态。
崇祯看着跪了满地的大臣,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一点。
“都起来吧。”他抬手,“具体如何做,内阁和六部商议个章程。朕只有三点要求:第一,不得扰民;第二,不得贪墨;第三,要快。”
“臣等遵旨!”
众人退出时,脚步都比进来时轻快些。蒸汽机还摆在殿中央,几个年轻些的官员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眼神里满是好奇。
钱谦益走在最后。经过蒸汽机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汽缸外壁。
凉的,但能想象它运转起来时的温度。
“钱侍郎。”崇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钱谦益转身,躬身:“陛下。”
“你今日,似乎有心事。”
钱谦益心里一跳:“臣……没有。”
“没有就好。”崇祯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蒸汽机,“钱侍郎,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有时候想太多,反而误事。”
这话里有话。
钱谦益低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崇祯拍了拍他的肩,“西山煤矿,朕想让你去督建。你是江南人,懂经济,又会协调,再合适不过。”
这是……重用?还是试探?
钱谦益不敢细想,只能应下:“臣……领旨。”
“去吧。”
走出文华殿时,天已经擦黑。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驳陆离。
钱谦益没坐轿,沿着宫道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蒸汽机、铁路、西山煤矿、皇上的话……
走到东华门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牧斋先生留步。”
是吕编修,他的门生,气喘吁吁的。
“何事?”
吕编修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先生,出事了。陈侍郎那边……派人去西山了。”
钱谦益心里一沉:“去干什么?”
“说是要‘监督’迁民,怕工部的人欺上瞒下。”吕编修声音更低了,“但学生听说,陈侍郎的侄子在江南做矿商,想揽西山煤矿的工程。他派人去,怕是……要动手脚。”
钱谦益脸色变了。
皇上刚交代“不得扰民”“不得贪墨”,陈侍郎就敢顶风作案?这老糊涂,真以为皇上是纸老虎?
“还有。”吕编修凑得更近,“学生在翰林院看到份抄本,是西山的地质勘测图,上面标着矿脉走向……但被人改过几处。改的地方,正好是陈侍郎侄子想承包的那片矿区。”
“图在哪?”
“还在翰林院。但明日一早,就要送到工部归档了。”
钱谦益站住了。宫门的阴影罩下来,把他的脸埋在黑暗里。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装作不知道,让陈侍郎去撞皇上的枪口,正好除掉一个政敌;二是马上禀报皇上,但这样就得罪了陈侍郎背后整个江南利益集团。
“先生?”吕编修小声催促。
钱谦益闭上眼,再睁开时,有了决断。
“你现在回翰林院,把那份图再抄一份,原图不动。”他说,“抄好的那份,连夜送到我府上。”
“那陈侍郎那边……”
“我去说。”
吕编修应声去了。钱谦益站在宫门口,寒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刚才在殿里,摸到蒸汽机时的感觉——凉,硬,实实在在。
也许皇上说得对。这世道,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转身,朝陈侍郎府邸的方向走去。
影子拖在地上,被宫灯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