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铁轨下的血(1 / 2)

陈侍郎府邸的后花园有座假山,太湖石垒的,空洞嶙峋,夜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假山下面是个地窖,入口藏在藤蔓后面,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此刻地窖里点着三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光勉强够照亮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份图纸,西山煤矿的矿脉分布图,原本该在翰林院存档的那份。

陈侍郎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指甲因为常年翻账本而微微泛黄,指节粗大。他在几处标红的地方点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富矿,煤层厚,埋藏浅。工部招标时,咱们的人必须拿到这三片。”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侍郎的侄子陈文焕,三十出头,白净面皮,穿着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个翡翠扳指,在油灯下泛着幽绿的光。另一个是个黑瘦汉子,叫胡老三,山西来的矿商,说话带着浓重的晋中口音。

“伯父放心。”陈文焕笑得恭顺,“工部刘侍郎那边,侄儿已经打点过了。招标的章程,会‘适当’倾向有经验的矿商——胡老板在山西开矿二十年,论经验,谁能比?”

胡老三嘿嘿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陈公子过奖。不过小人说句实在话——西山这矿,不好开。”

“怎么说?”

“山势陡,岩层硬。”胡老三指着图纸上一处,“您看这儿,标深二十八丈。按现在的打法,得先打竖井,再开平巷,光是凿石就得半年。可皇上的意思,是三个月出煤。这……这不是难为人吗?”

陈侍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但在地窖里放久了,有股霉味。

“胡老板,你在山西,用的什么法子开矿?”

“还能用什么?雇人,一锤一钎地凿呗。”胡老三摊手,“好手一天能凿三尺,一般的就一尺多。一个掌子面,三十个人,一天往前推进五丈顶天了。”

“太慢。”陈侍郎放下茶盏,“皇上那边,不会满意。”

陈文焕眼珠子转了转:“伯父,侄儿听说……皇上在煤山下面有个‘天工院’,里面有些西洋奇器,能开山破石。咱们能不能……”

“不能。”陈侍郎打断他,“那些东西,皇上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兵部尚书都摸不着。咱们别打那个主意。”

地窖里沉默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的。

“其实……”胡老三忽然压低声音,“小人倒有个法子,能快。”

“说。”

“用火药。”胡老三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山西那边,有些私矿用这个。在山壁上打孔,填火药,一点,‘轰’——半个山就塌下来了。再让人去清碎石,比凿快十倍。”

陈文焕眼睛亮了:“这法子好!”

“好什么?”陈侍郎瞪了他一眼,“火药是军国利器,私用是死罪。而且万一炸塌了山,伤了人,你怎么交代?”

“伯父多虑了。”陈文焕赔笑,“西山那边,百姓都迁走了,方圆十里没人。咱们小心点,少装药,控制着炸,出不了事。等煤出来了,皇上高兴还来不及,谁还追究用什么法子?”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小木盒,推到陈侍郎面前:“这是侄儿孝敬伯父的。”

盒子打开,里面是张地契——西山南面五百亩上好水田,原来属于迁走的一户地主,不知怎么落到了陈文焕手里。

陈侍郎盯着地契,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油灯又跳了一下。

“要做,就做得干净。”他终于开口,“胡老板,你亲自去办。雇的人,必须可靠,嘴要严。火药……从京营弄,我写个条子,你去找王副将。”

“小人明白。”胡老三收起图纸,躬身退下。

陈文焕也要走,被陈侍郎叫住。

“文焕。”

“伯父?”

“这事成了,你能赚多少?”

陈文焕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三十万两。”

陈侍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三十万两,够陈家三代人挥霍了。

“记住。”他睁开眼,眼神冰冷,“赚了钱,分一半给刘侍郎,还有工部那几个经手的。剩下的,七成存到山西票号,换成银票,别留现银。”

“侄儿明白。”陈文焕顿了顿,“那伯父您……”

“我那份,换成田产,记在你名下。”陈侍郎挥挥手,“去吧。小心点。”

地窖里只剩陈侍郎一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油灯的火苗。那火苗黄澄澄的,偶尔爆出个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三十万两。他当了一辈子官,俸禄加起来不到五万两。可一个矿,三个月就能赚三十万。

难怪皇上要开矿。这哪里是矿,是金山银山。

可他心里总有些不安。皇上不是傻子,那些新军、那些火铳、那个蒸汽机……都说明皇上手里有他们不知道的力量。万一事情败露……

不会的。他安慰自己。西山那么远,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天天盯着?工部上下都打点好了,刘侍郎是自己人,翰林院的图纸也改了,天衣无缝。

他站起身,吹灭油灯。黑暗瞬间吞没地窖,只有假山空洞里传来的风声,呜呜的,像哭声。

-

西山煤矿的营地扎在山坳里,二十几个帐篷围成个圈,中间空地上堆着工具:铁锹、镐头、箩筐、绳索。更远些的地方,三台蒸汽挖掘机已经架起来,像三只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那儿,烟囱还没冒烟。

钱谦益到的时候是辰时,天刚亮透。他穿了身普通的棉袍,外面罩着羊皮大氅,没带随从,就一个老仆赶着辆驴车。

营地管事的姓孙,工部的主事,见钱谦益下车,赶紧迎上来:“钱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山里风大,路又不好走……”

“皇上让我来督工,我不来,怎么督?”钱谦益摆摆手,“带我去看看。”

孙主事领着他在营地里转。帐篷里住着矿工,都是附近招募的农民,一天五十文工钱,管饭。这会儿刚吃过早饭,正三三两两蹲在空地上抽烟袋,见官老爷来了,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有多少人?”钱谦益问。

“二百三十七个。”孙主事翻着册子,“都是青壮,身子骨结实。不过……都没开过矿。”

“没开过矿,怎么用?”钱谦益皱眉,“工部没从山西调些老矿工来?”

“调了,三十个,后天到。”孙主事压低声音,“不过……陈侍郎那边说,先用这些人干着,等老矿工来了再换。”

钱谦益心里一动:“陈侍郎?他管这事?”

“陈侍郎的侄儿陈文焕,承揽了这片矿区的开采。”孙主事指向前方山坡,“喏,那边就是他们的营地,比咱们这边大得多,听说雇了四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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