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真想扔下这一切,带着妻儿找个地方隐居。就像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至少,不用背负这么多。
“陛下。”林雪忽然问,“您后悔吗?”
崇祯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来到这个时代,后悔启动兵工厂,后悔……改变历史。”
这个问题,崇祯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想起刚穿越时,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想起在煤山上吊的瞬间。想起第一次握住M1911手枪时,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
然后想起居庸关大捷时,百姓的欢呼。想起西山煤矿出第一车煤时,矿工们的笑脸。想起朱慈烺做出第一个齿轮时,眼里的光。
“不后悔。”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崇祯想了想,“人活着,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对我来说,有意义的事就是——让该活下来的人活下来,让该延续的文明延续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欧亚大陆。
“林雪,你知道吗?在原本的历史上,十七世纪后半叶,欧洲会开始工业革命,然后一路狂奔,把整个世界甩在后面。而中国,会闭关锁国,会停滞不前,会在一百年后被舰炮轰开国门,然后在屈辱中挣扎两百年。”
他的手指停在中国的位置。
“现在,因为我的出现,这个进程被打乱了。也许工业革命会首先在东方爆发,也许大明会崛起为世界强国,也许……会有完全不同的未来。”
他转身,看着林雪:
“我不知道这个未来是好是坏,但至少,这是我选择的未来。不是被历史推着走,而是自己闯出来的路。”
林雪看着他,数据流在眼镜上静止了一瞬。
“您很像他。”她忽然说。
“谁?”
“火种计划的总设计师。”林雪的声音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文明就像一棵树,不能总长在温室里。得经历风雨,得自己扎根,才能长得高,活得久。’”
控制室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崇祯觉得她像个真人——一个背负着沉重记忆、孤独守望的真人。
“他现在……在哪?”他问。
“死了。”林雪说,“在聚变堆过载时,他选择留在控制室,手动关闭了安全阀,把最后一点逃生时间留给了年轻的技术员。”
她说得很平淡,但崇祯听出了什么。
“你……记得他?”
“记得。”林雪点头,“我的核心程序里,有他的人格备份。虽然只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完整度,但足够让我……理解人类。”
她摘下眼镜。第一次,崇祯看清她的眼睛——不是数据流,是真实的、人类的瞳仁,深棕色,里面倒映着控制室的灯光。
“所以我选择帮您。”她说,“不是出于程序指令,而是因为……我想看看,您能不能走出另一条路。一条不用毁灭两个星球,也能让文明延续的路。”
眼镜重新戴上,数据流恢复。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AI管理员。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欧洲使团抵达后,我需要您授权启动三级警戒。”林雪调出安全预案,“兵工厂的防御系统会全面激活,所有关键技术资料加密,核心区域进入封锁状态。”
“准。”
“另外,关于洪承畴……”她调出山海关的卫星图,“我建议,在使团到来前解决这个问题。一个不稳定的边境,会让谈判时处于被动。”
崇祯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军队的光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三天后,朕去山海关。”
“需要带多少兵力?”
“一个营就够了。”崇祯说,“有些事,人多反而不好办。”
林雪点点头,开始调集部队、安排路线。崇祯则走到控制室的角落——那里有个小隔间,是他平时休息的地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把M1911手枪,保养得很好,枪油的味道很淡。还有一本笔记,是他穿越后写的,记录着这个时代的重要事件、人物关系,还有一些……对未来的设想。
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
“三月二十一,定策。山海关之事宜早决,不可留患。欧洲使团将至,当示强而不挑衅,开诚而存戒备。大明之路,如履薄冰,然冰下有火,可融千尺。”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把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
冰下有火。
就像这个时代,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变革的熔岩。
而他,要点燃它,也要驾驭它。
控制室的门无声滑开。外面是向上的甬道,灯光逐级亮起,像在引路。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主控台。林雪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镜上的数据流如银河倾泻。
“保重。”他说。
林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关上。
控制室里,又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
还有那些在数据海洋里,沉默守望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