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结束后,欧洲使团被“请”回驿馆。说是请,但驿馆外多了两队新军士兵,二十四小时值守,美其名曰“保护贵客安全”。
范·德·斯特鲁伊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纸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脑子里全是皇极殿上的画面:那精准的枪法,那恐怖的速射炮,那精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天文钟……
门被轻轻敲响。
“谁?”
“是我,霍华德。”
范·德·斯特鲁伊开门。霍华德勋爵闪身进来,脸色同样难看。
“阁下,我们……”
“我们完了。”范·德·斯特鲁伊苦笑,“至少任务完了。大明皇帝根本不怕我们,他有绝对的自信——或者说,狂妄。”
“那怎么办?就这么回去?”
“不然呢?”范·德·斯特鲁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巡逻的士兵,“打?拿什么打?我们那几艘船,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霍华德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也许……可以从内部下手。”
范·德·斯特鲁伊转过头:“什么意思?”
“我观察过那些官员。”霍华德说,“不是所有人都支持皇帝的新政。特别是那些老臣,朝会上看那些机器的时候,眼神里不是兴奋,是……恐惧。”
恐惧。对,就是恐惧。范·德·斯特鲁伊也想起来了,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官员,在看到速射炮时,手都在抖。
“你是说,策反他们?”
“不是策反,是……合作。”霍华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帝推行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靠土地吃饭的士绅,那些垄断贸易的商人,还有那些觉得‘奇技淫巧’败坏道德的清流——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潜在盟友。”
范·德·斯特鲁伊心跳加速。这想法太大胆,但……也许可行。
“可我们怎么接触他们?外面全是士兵。”
“有人可以帮忙。”霍华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用拉丁文写着一个名字:AdamSchall(汤若望)。
汤若望,德国耶稣会传教士,崇祯初年就来中国,精通天文历法,深受皇帝信任。更重要的是,他经常出入宫廷,与官员们也有交往。
“他会帮我们?”
“他会的。”霍华德说,“因为他是基督徒,而我们是基督教国家。而且……我听说,皇帝最近在限制传教活动。”
范·德·斯特鲁伊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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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汤若望的住所——宣武门内南堂,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
汤若望已经六十多岁了,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台新式望远镜做观测记录——这是皇上赏的,比他从欧洲带来的那台清晰十倍。
仆人来报:“神父,有客。”
“谁?”
“荷兰使团的翻译,说是……请教历法问题。”
汤若望皱了皱眉。他听说过荷兰使团进城的事,也知道皇上今天接见了他们。这个时候来“请教历法”?
“请到客厅。”
来的是个年轻人,金发碧眼,中文说得流利:“汤神父,久仰大名。我叫威廉,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翻译。”
汤若望点点头,请他坐下:“阁下有何指教?”
威廉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是开普勒的《鲁道夫星表》,拉丁文原版,装帧精美。
“这是使团送给神父的礼物。”威廉把书放在桌上,“我们知道神父精于天文,这本书,或许对您有用。”
汤若望接过书,翻了翻。确实是珍贵的版本,他在欧洲时就想买,但太贵了。
“多谢。不过……恐怕不只是送书这么简单吧?”
威廉笑了:“神父明鉴。使团确实有事相求——想请神父引荐几位官员,关于……贸易细则的咨询。”
“贸易?”汤若望眯起眼,“这事该找礼部,找我做什么?”
“礼部官员……不太友好。”威廉压低声音,“我们听说,朝中有几位大人对通商持开放态度,只是不便公开表态。如果能私下交流,或许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话说得委婉,但汤若望听懂了。这是要绕过皇上,私下串联。
他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作为传教士,他当然希望欧洲国家能与大明友好——这有利于传教。但作为受皇帝恩宠的臣子,他又不能背叛信任。
“神父。”威廉又掏出一封信,“这是科隆大主教写给您的亲笔信。”
信是拉丁文写的,措辞恭敬,内容无非是“主内兄弟”“传播福音”“帮助同属基督文明的欧洲兄弟”云云。但最后一段话,让汤若望心头一震:
“……闻大明皇帝以异教之术治国,弃孔孟之道,废祖宗之法。此非华夏之福,亦非天主所愿。望兄以信仰为念,引导迷途……”
这是要他做内应。
汤若望的手开始发抖。他把信折好,推回去。
“书我收了,信你拿回去。”他站起身,“告诉你的主人,我汤若望受大明皇帝厚恩,不敢有二心。请回吧。”
威廉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神父误会了,我们绝无他意。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
他收起信,躬身退出。
汤若望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是他从欧洲运来的铜钟,每天敲三次。
钟声悠扬,但在今天的他听来,却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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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山地下,主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