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四月初十。
阜成门外的官道两旁,柳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轻轻摇摆。正是踏青的好时节,路上行人不少,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驴的士子,还有几辆马车吱呀呀地往西山方向去。
官道东侧三里,有片密林。林子深处,两千京营士兵已经埋伏了两个时辰。这些兵大多穿着旧式号衣,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鸟铳,有长矛,有腰刀,还有些人拿着弓箭。他们或蹲或坐,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响。
张勇靠在一棵老柳树下,右手按着腰刀柄,左手拿着个水囊,半天没喝一口。他是京营参将,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是当年剿匪时被流贼砍的。此刻他心跳得厉害,比第一次上战场还厉害。
弑君。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晕。
“将军。”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探马来报,圣驾已出西直门,半个时辰后到这儿。”
“多少人?”
“就一个营,五百人,坐的那种蒸汽车。”
张勇点点头,心里却更慌了。五百新军,他有两千人,四比一。按常理,胜算很大。可新军那些火器……他在煤山阅兵时远远见过,那射速,那精度……
“将军,咱们真要做吗?”副将声音发颤,“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现在说这个晚了。”张勇咬牙,“李大人那边银子都收了,王公公宫里也安排好了。事成之后,拥立新君,咱们就是从龙功臣。败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败了,也是诛九族。”
副将不说话了。
林子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官道上,传来蒸汽车特有的“突突”声,越来越近。
张勇站起身,拔出腰刀:“准备!”
士兵们纷纷起身,握紧武器。鸟铳手开始装药,弓箭手搭箭上弦。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官道方向。
来了。
十辆蒸汽车排成一列,沿着官道缓缓驶来。车是敞篷的,能看见里面坐着的士兵,深蓝色军装,枪抱在怀里,钢盔在阳光下反着光。
领头那辆车上,站着个人,没穿盔甲,就是普通军装,披风被风吹得扬起。
是皇上。
张勇手心全是汗。他举起刀,准备下令——
“砰!”
枪声响起。
但不是从林子里发出的,是从……天上?
张勇猛地抬头。只见空中悬着三个铁疙瘩,像大号的蜻蜓,下面垂着黑洞洞的枪口。刚才那枪,就是它们打的,打在林子边缘,惊起一群飞鸟。
“那是什么鬼东西!”有士兵惊呼。
蒸汽车队停下了。崇祯从车上跳下来,居然没找掩体,就那么站在路中央,朝林子这边喊:
“张勇!出来吧,朕看见你了!”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在旷野里回荡。
张勇腿一软,差点跪倒。被发现了?怎么可能?这林子这么密……
“不出来?”崇祯笑了,“那朕请你出来。”
他挥了挥手。
空中那三个“铁蜻蜓”突然俯冲,枪口喷出火焰。“哒哒哒哒——”不是单发,是连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进林子,打断树枝,打得泥土飞溅。
京营士兵炸了锅。他们哪见过这个?会飞的铁鸟,还会打连珠枪?
“妖法!是妖法!”有人扔了武器就跑。
“不许退!”张勇嘶吼,“冲出去!杀了皇帝!”
他带头冲出林子,身后跟着几百个还算镇定的老兵。鸟铳手开始放枪,“砰砰砰”一阵乱响,白烟弥漫。可距离还有两百步,鸟铳根本打不到。
新军那边,五百士兵已经下车,迅速散开,卧倒,架枪。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自由射击!”曹变蛟下令。
“砰砰砰砰砰——”
枪声密集得像爆豆。冲在最前面的京营士兵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胸口中弹,有人腿被打断,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枪声。
张勇冲了三十步,身边已经倒了二十几个人。他低头看,自己左臂中了一枪,血汩汩往外涌。再抬头,看见皇上还站在那里,连躲都没躲。
“为什么……不打他?”他嘶声问。
副将指着天空,声音发抖:“将军……看上面……”
张勇抬头。只见那三个铁蜻蜓,此刻正悬在皇上头顶,呈三角形护卫。其中一架的枪口,正对着自己这个方向。
他明白了。不是打不到,是不想打。皇上在等,等他自己送上门。
“投降吧。”崇祯的声音又传来,“放下武器,朕饶你们不死。”
有几个京营士兵扔了刀,跪倒在地。但更多的还在冲——不是勇敢,是吓疯了,只知道往前跑。
新军的射击很有节奏,不紧不慢,一枪一个。二百步到一百步这段距离,成了死亡地带,铺满了尸体和伤员。
张勇又冲了十步,右腿中弹,扑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看见皇上正朝自己走来。
靴子停在面前。
张勇抬头,看见那张年轻的脸,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崇祯问。
“李……李大人……”张勇咳出血,“银子……五万两……”
“就为了五万两,敢弑君?”
张勇说不出话。他现在也觉得荒谬。五万两,买自己九族的命,买这两千兄弟的命……
“你那些兵,很多是被蒙骗的吧?”崇祯看向那些还在抵抗的京营士兵,“现在投降,朕只诛首恶,胁从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