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过曹变蛟手里的扩音器,高声喊:
“京营的弟兄们!朕知道你们大多不知情!现在放下武器,朕保证你们安全!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
枪声渐渐停了。还活着的京营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扔了刀,跪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除了几十个死忠,大部分人都投降了。
张勇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皇上……”他嘶哑地说,“您……早就知道了?”
崇祯蹲下来,看着他:“李待问书房里有朕的耳目,你营里有朕的细作,连王德化身边……都有朕的人。你们那点伎俩,朕五天前就清楚了。”
“那为什么……还来?”
“不来,怎么抓现行?”崇祯站起身,“不来,怎么让天下人看看,这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他挥挥手:“带下去,好好审。所有参与的人,一个不漏。”
士兵把张勇拖走。战场上,新军开始打扫——救治伤员,收殓尸体,收缴武器。那三架无人机缓缓降落,像归巢的巨鸟。
曹变蛟走过来:“陛下,接下来……”
“回京。”崇祯望向北京城方向,“该收网了。”
车队重新出发。这次速度快了很多,蒸汽车喷着白烟,在官道上疾驰。
崇祯坐在车里,闭着眼。耳机里传来林雪的声音:
“李待问、孙慎行、侯恂、李邦华等八人,已在各自府中被控制。王德化在司礼监值房被抓,搜出与荷兰使团往来密信十七封。荷兰使团驿馆已被包围,所有人禁止出入。”
“好。”崇祯睁开眼,“把李待问押到乾清宫,朕要见他。”
“是。”
车窗外,柳树飞速后退。那些粉白的桃花,在阳光下一闪而过,鲜艳得刺眼。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
李待问被押进来时,官帽掉了,头发散乱,但腰板还挺得直。他跪在御案前,抬头看着崇祯,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坦然。
“罪臣李待问,叩见陛下。”他磕头,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李待问。”崇祯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无话可说。”李待问平静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臣只求陛下,念在臣多年侍奉,赐臣全尸,莫累及家人。”
“家人?”崇祯笑了,“你收荷兰人三十万两银子的时候,想过家人吗?你策划弑君的时候,想过家人吗?现在来求朕?”
李待问沉默。
“朕问你。”崇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读出个‘成王败寇’?就读出个为了私利,可以弑君叛国?”
“臣不是为了私利!”李待问突然激动起来,“臣是为了大明!为了道统!陛下您看看,您现在做的这些,还是大明吗?机器轰鸣,工匠横行,士林凋敝……这是亡国之兆啊陛下!”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老泪纵横:
“臣是读圣贤书的,臣知道什么叫忠君爱国。可忠君不是愚忠,爱国不是误国!陛下,您走的那条路,是绝路!是会让华夏文明万劫不复的绝路!臣今日所做,虽是大逆,但……但问心无愧!”
喊完,他伏地痛哭。
乾清宫里,只有他的哭声在回荡。
崇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御案,坐下。
“李待问,你说朕的路是绝路。那朕问你——你那条路,又是什么路?”
他拿起一份奏报,扔到李待问面前:
“这是松锦大战的阵亡名单,九万七千人。这是崇祯十四年河南大饥的饿死人数,三十一万。这是去年各地上报的流民数量,二百四十万。”
每说一个数字,李待问的身子就抖一下。
“你熟读史书,告诉朕——你那条‘祖宗之法’的路,走了两百七十六年,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外有建奴叩关,内有流贼蜂起,百姓易子而食,国库空虚如洗。这就是你要的‘道统’?这就是你要的‘大明’?”
李待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懂。”崇祯摇头,“你根本不懂这个时代需要什么。你以为靠着四书五经,靠着道德文章,就能让百姓吃饱饭?就能让军队打胜仗?就能让大明不亡?”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
“朕告诉你,不能!这个世道,需要的是钢铁,是粮食,是枪炮,是实实在在能让百姓活下去的东西!不是你们那些空谈!”
李待问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带下去。”崇祯挥挥手,“押入诏狱,等三司会审。”
锦衣卫把李待问拖出去。老人没有挣扎,只是喃喃自语:“不对……不该是这样……圣贤书里不是这样说的……”
声音渐渐远去。
崇祯重新坐下,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王承恩小声问:“皇爷,其他几个……”
“按律办。”崇祯闭着眼,“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但家人……只要没参与,不累及。”
“是。”
“还有荷兰使团。”崇祯睁开眼,“把范·德·斯特鲁伊带来,朕要跟他……好好谈谈。”
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中天。
春光正好。
但有些人的春天,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