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刃淬火
山海关的校场上,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像针扎。
洪承畴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五千名刚刚整编完成的士兵。这些兵大多是他从关宁军里挑出来的老兵,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神里有种狼一样的光——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但现在,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新军装,肩上扛着崭新的M1步枪,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四个弹夹包,每个弹包装着两个八发漏夹。钢盔戴得很正,皮带扎得很紧,站得笔直。
不习惯。洪承畴看得出来,很多人不习惯。有个老兵总想摸腰刀——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刀,现在被收走了,换了把短刺刀挂在步枪上。还有个把总,左手总往怀里掏——那里原来揣着个烟袋,现在按规定,训练场不准抽烟。
“师座。”副师长赵率教低声说,“都到齐了。”
洪承畴点点头,走下点将台。靴子踩在夯实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队列前,从第一排第一个兵开始看。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腮,鼻子歪了,是钝器砸的。洪承畴记得他,叫马老四,崇祯八年守锦州时,一人杀了七个建奴,自己脸上挨了一刀,鼻子被狼牙棒砸塌。伤好后本来该退伍,但家里人都死光了,没处去,就留在军营里当伙夫。
“马老四。”
“到!”马老四挺胸,声音嘶哑。
“会打枪吗?”
“回师座!不会!以前用的是三眼铳,这玩意儿……没摸过!”
洪承畴转头看向赵率教:“教他。”
赵率教上前,接过马老四的枪,边操作边讲解:“这是保险,打开才能击发。这是弹仓,压入漏夹,八发子弹。这是枪机,拉一下上膛,扣扳机射击。打完八发,弹夹会自动弹出,换新的。”
他演示了一遍,然后让马老四自己来。
马老四手有些抖,但动作还算利索。装弹,上膛,举枪瞄准百步外的靶子。
“砰!”
后坐力震得他肩膀一沉。靶子没中,子弹打在了靶杆上,木屑飞溅。
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都是老兵,知道新兵器上手不容易。
洪承畴没笑。他看着马老四:“再打。”
马老四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又开一枪。这次好点,打在靶子边缘。
第三枪,上靶。
第四枪,靠近中心。
等八发打完,靶子上有了七个洞,虽然散布很大,但都在靶子上。
“还行。”洪承畴说,“下午接着练,练到百发百中为止。”
他继续往前走。下一个是个年轻士兵,最多十八岁,脸白净,手上有茧但不是握刀握出来的,是握笔磨出来的。
“叫什么?”
“回师座,王二狗。”
“读过书?”
“念过三年私塾。”
洪承畴拿起他的枪检查,发现枪膛擦得锃亮,枪身上连个指纹都没有。“喜欢这枪?”
王二狗眼睛亮了:“喜欢!师座,这枪……有学问。学生看了,这枪管里有六条膛线,右旋,缠距大概三十寸。子弹打出去会转,转着就飞得直……”
他说得头头是道,周围的老兵听得一愣一愣的。
洪承畴心里一动:“赵副师长。”
“在。”
“从今天起,王二狗调到参谋处,专门研究枪械保养和射击原理。每个连抽两个识字的兵,跟他学,学好了回去教全连。”
“是!”
洪承畴继续检阅。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看士兵的装具是否整齐,看枪械保养是否到位,看眼神里有没有光——不是那种麻木的、混日子的光,是有点盼头、有点劲头的光。
五千人看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洪承畴回到点将台上,拿起铁皮喇叭:
“弟兄们!”
声音在风里传开。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犯嘀咕——好好的关宁军,为什么要改成新军?好好的大刀长矛不用,为什么要用这铁疙瘩?”
台下安静,只有风声。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洪承畴提高声音,“因为建奴的刀,比你们的快!建奴的箭,比你们的准!建奴的马,比你们的壮!靠大刀长矛,咱们守了十几年山海关,死了多少弟兄?嗯?”
没人回答。
“现在,皇上给了咱们新家伙。”他举起手里的M1步枪,“这玩意儿,能打六百步,百步之内指哪打哪。建奴的弓箭最多射八十步,咱们能在他们摸不到的地方,就把他们撂倒!”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恨我。恨我当年松锦大战败了,恨我丢了锦州,恨我……差点投降。”
这话太直白,台下起了骚动。
“恨就恨吧。”洪承畴苦笑,“我自己也恨。但皇上给了我这个机会——戴罪立功的机会。他说,洪承畴,你去把山海关守好,把新军练好,把建奴打回去。”
“我接了。”他盯着台下,“因为这是我欠你们的,欠那些死在辽东的弟兄们的。今天起,我洪承畴跟你们一起练,一起打。你们学打枪,我也学。你们练战术,我也练。等建奴再来的时候——”
他举起右手,握拳:
“咱们用这新家伙,把欠的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沉默。
然后,马老四第一个吼出来:“讨回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五千人齐吼:“讨回来!讨回来!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