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钢铁厂第三号高炉出铁的时候,整个厂区的地面都在震颤。
那是一种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像是巨兽的呼吸。炉前工们穿着厚厚的帆布工装,脸上涂着耐火泥,手里攥着长长的铁钎,眼睛死死盯着出铁口——那里已经烧得通红,像熔岩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宋应星站在观察台上,手里拿着个怀表——不是西洋货,是兵工厂钟表车间自产的,表盘上刻着“大明皇家理工学院监制”的字样。他嘴唇微微动着,在数秒。
“三百七十七、三百七十八……”
“开闸!”工头嘶哑的吼声压过了风声。
巨大的铸铁闸门被绞盘缓缓拉起。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闸门与轨道摩擦的尖啸。然后——
金红色的铁水涌出来了。
不是流,是涌。黏稠的、炽亮的液态金属,像一条愤怒的河,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沟槽奔腾而下,冲进预先准备好的砂模里。空气被烤得扭曲,热浪扑面而来,哪怕站在三十步外的观察台上,宋应星还是觉得脸上的汗毛在卷曲。
“成了!”年轻的助手忍不住欢呼。
宋应星没说话。他盯着铁水表面翻腾的渣滓,盯着颜色,盯着流速。好铁水应该是亮黄色的,像融化的金子,流动性要好,不能太黏——太黏说明含硫高,出来的铁脆。眼前这一炉……
“取样。”他说。
两个工兵(都是从新军里挑出来的,识字的兵)拿着长柄铁勺,小心翼翼地从沟槽里舀了一勺铁水,倒进小砂模。铁水很快凝固,变成一块暗红色的铁锭。
宋应星戴上厚手套,等铁锭稍微冷却,用锤子敲下一块,放在眼前细看。断面是灰白色的,晶粒细腻,没有明显的气孔和夹渣。
“还行。”他终于露出笑容,“含碳量估计在三点五左右,是上好的生铁。”
周围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这是三号高炉投产后的第七炉,前六炉不是温度不够就是杂质太多,废了三炉,另外三炉也只能算勉强合格。这一炉,终于成了。
“记录。”宋应星对助手说,“炉温一千五百度左右,投料比:铁矿石三份,焦炭一份半,石灰石半份。鼓风量……让风机组报个准确数。”
助手刷刷地记着。这些数据都会整理成册,发给其他正在建设的钢铁厂——天津一座,徐州一座,还有武昌那边也在规划。标准化的生产流程,这是崇祯反复强调的:不能靠老师傅的经验,要靠数据,靠流程。
宋应星走下观察台,腿有些发软。他六十二了,连日在工地上奔波,身体确实有点吃不消。但心里那股劲儿撑着——这辈子,他写了《天工开物》,记录了这个时代所有的工艺技术,可那些都是别人的东西。现在,他亲手参与建造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
高炉,一次出铁三十吨。什么概念?大明朝最好的铁场,用竖炉炼铁,一炉也就出几百斤。三十吨,是六十倍。
有了这些铁,才能造更多的枪,更多的炮,更多的蒸汽机,更多的铁轨……
“宋先生。”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是马老四。这老兵现在换了身份——新军第三师直属工兵营营长,负责钢铁厂的保卫和技术保密。他脸上那道疤在炉火的映照下更显狰狞,但眼神很平和。
“马营长。”宋应星拱手,“有事?”
“刚才厂区外头抓到个探子。”马老四压低声音,“不是建奴,是……晋商的人。”
宋应星眉头一皱。晋商?那些和关外做生意的大商人?
“人呢?”
“关起来了,审着呢。”马老四说,“但这事有点意思——那探子身上带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铁片。巴掌大小,厚薄不均,表面粗糙,一看就是小作坊的出品。但铁片的一角,有个模糊的印记:三环套月的图案。
宋应星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
“仿咱们的。”马老四点头,“兵工厂出的熟铁,边角料流出去了,有人照着样子在试制。不过这工艺差得远,含碳量太高,一掰就断。”
宋应星沉默了。技术扩散,这是迟早的事。兵工厂能控制核心部件不外流,但钢铁、火药这些基础材料,只要产品进入市场,就有人能逆向工程。更何况,那些晋商在关外有关系,说不定已经把这铁片送到多尔衮手里了。
“陛下知道吗?”
“刚报上去。”马老四说,“陛下回话说,预料之中。让咱们加强戒备,但……该生产还生产,不能因噎废食。”
这话说得轻巧,可宋应星心里沉甸甸的。技术就像火,你能用它取暖做饭,别人就能用它放火烧屋。现在大明的优势,全在技术代差上。一旦这个差距缩小……
“宋先生也不必太忧心。”马老四忽然说,“前些日子我去兵工厂拉装备,听林姑娘说,咱们已经在试制新枪了。叫什么……半自动?反正比现在的枪更快更准。就算建奴能仿出铁来,枪他们仿不了。”
这话倒提醒了宋应星。他想起上次见林雪时,那位奇女子桌上摆着的图纸——一种新的子弹设计,铜壳,底火,无烟火药。如果真成了,现在的燧发枪也好,仿制的劣质步枪也好,都只是烧火棍。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笛声。
是火车。唐山到天津的试验线路通了,每天两趟,运铁矿石进来,运生铁出去。那火车头喷着白烟,轰隆隆地碾过铁轨,声音震得人胸口发麻。车厢里装满新出炉的铁锭,在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