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过一行人踏进永定门的时候,正是晌午。
北京城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街道很宽,能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风里摇着,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开饭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最让李过愣住的,是街上的人。
太多了。
不是说人多——北京城什么时候人都多。是这些人的样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多穿得干净整齐。脸色不是那种菜色的黄,是健康的红润。有个扛着米袋的汉子从他身边走过,米袋破了个小口,漏出几粒白米,那汉子弯腰捡起来,吹吹灰,又塞回袋里。
几粒米,值得这么仔细?
李过在襄阳时也见过扛米的,漏了就漏了,一脚踩过去,谁在乎那几粒。
“将军,往哪儿走?”亲兵小声问。
李过收回目光:“先找客栈。”
他们住进了前门外的大同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见他们风尘仆仆,操着一口山陕口音,热情得很:“几位客官打哪儿来?要住几天?小店有热水,有热饭,马厩在后院……”
李过要了三间上房,让掌柜送些吃的上来。等饭菜的工夫,他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街景。
街道很干净,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粪便。每隔一段就有个木桶,桶上写着“垃圾入桶”。更稀奇的是,街上跑着些两个轮子的怪车,人蹬着走,比走路快多了。
“那叫自行车。”掌柜端着饭菜进来,见李过在看,笑呵呵地解释,“天津车厂造的,二十两银子一辆。送货的、跑腿的都爱用,省脚力。”
李过坐下吃饭。饭菜很简单:一碟酱牛肉,一碟炒青菜,一大碗米饭,还有碗蛋花汤。但分量足,味道也好。牛肉炖得烂,青菜油汪汪的,米饭粒粒分明。
“掌柜的,这米……什么价?”
“新米刚下来,一石一两二钱。”掌柜说,“要是陈米,还能便宜两钱。”
李过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一两二钱?襄阳那边,一石米要二两多,还常常有价无市。
“肉呢?”
“猪肉一斤二十文,牛肉三十文。”掌柜如数家珍,“客官是外省来的吧?咱们北京现在物价稳,朝廷有平准仓,粮商敢囤货居奇,直接抄家。”
李过默默吃饭。酱牛肉很入味,炒青菜火候刚好,蛋花汤里还撒了点葱花。
饭吃到一半,楼下传来喧哗声。
李过走到窗边往下看。是一队兵——但不是他见过的官兵。这些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背着长枪,排着整齐的队列在街上走。步伐一致,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百姓见了,自动让到两边,有的还笑着打招呼。
“刘二狗!又巡街呢?”
队列里一个年轻士兵转过头,咧嘴一笑:“张婶,您那房顶修好了没?没修我明天休沐去帮您。”
“修好啦!你们营里发的那个什么……油毡,好使得很!”
队伍过去了,街面恢复如常。
李过回到桌前,饭已经凉了。他看着那碗剩饭,忽然想起临行前叔父的话:“看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这日子……好像真的不错。
下午,李过换了身便服,一个人上街溜达。
他先去了趟书局——这是叔父特意交代的。书局很大,上下两层,里面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工匠,甚至还有几个女子,戴着面纱,在角落里翻书。
书架上分门别类:经史子集在左边,农工算医在右边。李过走到右边,随手抽了本《机械入门》。翻开,里面图文并茂,讲的是最简单的杠杆滑轮原理。纸张很好,印刷清晰,定价……五十文。
“客官对机器感兴趣?”一个伙计凑过来。
“随便看看。”李过问,“这书……买的人多吗?”
“多啊!”伙计来了精神,“自从朝廷开了蒙学堂,要学这些。工匠要考证,也得看。这一版印了五千册,半个月就卖光了,这是加印的。”
五千册?李过心里算了算。一本书赚十文,就是五十两。不是大钱,但……
“那边是什么?”他指向角落一群人围着的柜台。
“那是报纸。”伙计说,“《大明旬报》,每旬初一、十一、二十一出版,一份五文钱。上面登朝廷政令、各地新闻、还有新技术介绍。今儿刚出的,客官要不要来一份?”
李过买了份报纸。纸张稍糙,但字迹清楚。头版是崇祯关于秋粮征收的新政,第二版讲唐山钢铁厂第三座高炉投产,第三版有个专栏叫“格物新知”,这期介绍的是蒸汽机的基本原理。
他站在那儿,一版一版翻看。
越看,心越沉。
这不是装样子能装出来的。那些数据,那些细节,那些实实在在的工程进度……要么崇祯手下真有能人,要么……
他不敢想那个“要么”。
从书局出来,天已经擦黑。街灯亮了——不是灯笼,是一种玻璃罩子的灯,里面的火苗很稳定,风吹不灭。李过打听了一下,这叫“气灯”,烧的是煤油,唐山炼油厂出的。
他沿着大街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崇文门附近。这里更热闹,夜市刚开,小吃摊一个挨一个,香气扑鼻。炸酱面、卤煮、灌肠、豆汁……百姓们围着小摊,花几文钱买份吃的,站着蹲着,边吃边聊。
李过在一个面摊坐下,要了碗炸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