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西暖阁里,朱慈烺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机械原理》,是林雪亲手编写的教材,蓝布封面,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配着精细的插图。现在翻到第三章:齿轮传动比的计算。
公式很复杂。模数、齿数、分度圆直径……这些词单个看都认识,凑在一起就让人头晕。朱慈烺咬着笔杆,眉头拧成疙瘩。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太监轻手轻脚地点上蜡烛。烛火跳动,把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殿下。”王承恩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歇会儿吧,都两个时辰了。”
朱慈烺头也不抬:“王伴伴,你说这齿轮,为什么非要算得这么细?工匠做的时候,不都是凭经验吗?”
王承恩笑了:“老奴哪懂这些。不过林姑娘说过,经验会错,数学不会错。要想做出精密的机器,就得算。”
这话朱慈烺听林雪说过。那位奇女子说话总是很直接,不留情面。上次他组装蒸汽机模型,有个齿轮装反了,林雪当场拆了让他重装,说:“殿下,机械这东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差一丝,整个系统都可能崩溃。”
差一丝,就可能崩溃。
朱慈烺想起这句话,又低头看公式。烛光下,那些符号像活了一样,在纸上跳舞。
“父皇呢?”他忽然问。
“陛下在兵工厂,说是新炮试制,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又是不回来。
朱慈烺抿了抿嘴。这三个月,崇祯在宫里的日子屈指可数。不是在兵工厂,就是在军校,要不就是去各地巡视。偶尔回来,也是匆匆见一面,问几句功课,又走了。
“王伴伴。”少年声音低了下去,“你说……父皇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
王承恩心里一酸:“殿下说的哪里话。陛下这是……这是肩上的担子重。”
担子重。这话朱慈烺听多了。可到底多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皇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
“那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朱慈烺放下笔,“我都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
王承恩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想说你还小,想说这些事有大臣们操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的少年,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执拗——不像崇祯年轻时那种阴郁的执拗,而是一种明亮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渴望。
“殿下先把书读好。”最后老太监只能这么说,“陛下说过,将来这江山,得靠懂这些的人来守。”
朱慈烺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可心思已经不在齿轮上了。
他想起上个月,偷偷跑去兵工厂找林雪。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生产线——不是模型,是实实在在的机器。巨大的蒸汽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钢坯上,每砸一下,地面就颤一下。车床旋转着,刀尖削下细密的铁屑,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林雪带他看了新枪的装配线。十几个女工(是的,女工,这也是新政之一)坐在流水线前,每人只负责一个步骤:装枪管、装枪机、装护木、校瞄具……最后出来的成品,用林雪的话说,“公差不超过千分之一寸”。
“千分之一寸是多少?”他当时问。
林雪拿出一把游标卡尺教他量。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一寸可以分成那么多份。
“为什么要这么精确?”
“因为不精确,子弹就打不准。”林雪说,“战场上,差一丝,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生与死的区别。
朱慈烺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这双手,握过笔,翻过书,组装过模型,但没握过枪,没沾过血。
父皇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好像在读书,在深宫里,学着怎么做皇帝。学的都是四书五经,治国之道,而不是齿轮和枪械。
时代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公式上。笔尖在纸上划动,列出算式,代入数字,一步一步算。
算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熟悉。
朱慈烺猛地抬头。
崇祯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油污。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父皇!”朱慈烺起身要跪。
“免了。”崇祯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在学齿轮?”
“是……”朱慈烺有点紧张,“儿臣愚钝,还没算明白。”
崇祯拿起他的草稿纸看了看。算式列得有点乱,但思路是对的。有个地方代错了数,导致后面全错。
“这里。”他指了指,“模数算错了。模数是标准值,不能自己乱设。”
他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列式。手指上有老茧,是握工具磨出来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个步骤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