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决定降的那天,襄阳下了场薄雪。
雪不大,盖不住青瓦,只在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面粉。王府里的老槐树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挂着几缕雪絮,风一吹就散。
他是在早饭后说的。很简单,就一句:“不打了,降吧。”
当时在座的有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田见秀、李过,还有几个老营的掌盘子。所有人都愣住了,碗筷停在半空,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这么平淡地说出来。
刘宗敏第一个摔了碗。瓷碗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粥溅得到处都是。
“大哥!”他眼睛红了,“咱们打了十几年,死了多少弟兄,就这么……”
“就这么降了。”李自成接话,“不然呢?继续打?打谁?打崇祯?咱们打得过吗?打多尔衮?那是引狼入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过儿从北京回来,跟我说了很多。说崇祯怎么炼钢,怎么造枪,怎么让百姓吃饱饭。我起初不信,觉得是收买人心。可后来想,收买人心能做到这个地步,那也是本事。”
他转过身,看着刘宗敏:“宗敏,你还记得咱们为啥起兵吗?”
刘宗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活不下去了。”李自成替他答了,“朝廷无道,官吏贪腐,天灾人祸,老百姓没活路。咱们拿起刀,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有条活路。”
他走回桌边,坐下:“现在,崇祯在给老百姓活路。北京城的百姓能吃飽饭,能穿暖衣,孩子能上学,病了能看大夫。这不是装的,过儿亲眼看见了。”
李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在唐山摸高炉时沾的黑灰,洗了几遍,指甲缝里还有。
“可咱们……”田见秀开口,声音有点哑,“咱们是逆贼啊。崇祯能饶了咱们?”
“他说能。”李自成说,“开出的条件你们都听了。去帝号,去王号,军权归朝廷。但将领可留用,士卒可整编。不杀一人,不罪一人。”
他顿了顿:“我信他。”
这三个字很轻,但砸在每个人心上,很重。
“那……那要是他反悔呢?”牛金星问。
“那就反悔吧。”李自成笑了,笑得很苦,“至少,咱们这二十万弟兄,能活下来。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屋里沉默了。只有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
良久,刘宗敏“噗通”一声跪下了:“大哥……我听你的。”
接着是田见秀,是牛金星,是宋献策,是一个个老营的掌盘子。最后,屋里跪了一片。
李自成看着他们,眼圈有点红。但他没哭,只是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去准备,三日后,开城。”
三日后,襄阳城门大开。
李自成没穿龙袍,穿了身普通的青布棉袍,骑了匹瘦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刘宗敏、田见秀这些将领,再后面是二十万大顺军——说是二十万,其实能战的不到十万,其余都是家眷老弱。
城门外,曹变蛟带着新军第一师在等着。
新军列成方阵,军容严整,枪刺如林。阳光下,钢盔反射着冷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大顺军这边,衣衫褴褛,兵器杂乱,很多人连鞋都没有,用破布裹着脚。
对比太鲜明了。
李自成下马,走到曹变蛟面前,单膝跪地:“罪民李自成,率部请降。”
曹变蛟扶起他:“陛下有旨,免跪。李将军深明大义,朝廷必不相负。”
场面话。但李自成听出了里面的诚意。
整编开始了。过程比想象的顺利,也复杂。
新军派了教官团过来,第一步是甄别。能战的,编入新军,但得从头训练——三个月新兵营,一天不少。不能战的,安排去处:年轻力壮的,去修路,去开矿,去工厂;老弱妇孺,分田地,给种子农具,愿意回原籍的,发路费。
有不愿意的。一些老营的兵,跟了李自成十几年,不想被拆散,闹过。刘宗敏提着刀去镇,吼:“闹什么闹?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闹事的怂了。
更多的是茫然。这些兵,很多从陕北一路跟到湖广,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现在突然让他们放下刀,去拿锄头,去摇机器,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新军办了培训班。教识字,教算数,教简单的技能。教室设在原来的营房,晚上点气灯,亮堂堂的。先生是理工学院的学生,年轻,有耐心,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教。
李自成去看过一次。屋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手上老茧比铜钱厚,捏着细细的毛笔,像捏着根烧火棍。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有个老兵,瞎了只眼,是攻城时被箭射的。他凑得很近,几乎贴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王二狗。
写完了,他举起纸,咧着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将军,我会写名字了。”
李自成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他走出教室,在营地里转。雪已经化了,地上泥泞,踩上去咯吱响。他看见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踢毽子,笑得很大声。那些孩子,很多是在行军路上生的,生在破庙里,生在山洞里,生在马背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能在同一个地方住这么久,能安心地玩。
他蹲下来,看他们玩。
有个小女孩踢毽子,踢不好,总掉。她捡起来,再踢,又掉。她不气馁,一遍遍地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