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看了很久。
直到曹变蛟找到他。
“李将军,陛下的信。”
李自成接过信,打开。是崇祯的亲笔,字很工整,但看得出写得急,有些连笔。
“自成吾弟:闻弟深明大义,举城来归,朕心甚慰。天下苦战久矣,百姓何辜?今弟弃干戈,是为苍生计,功德无量。襄阳之事,全权委弟与变蛟。望善加安置,勿使一人失所。来年春暖,盼弟来京,共商国是。兄,由检。”
弟兄。
李自成攥着信纸,手有点抖。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曹将军。”他说,“我想去兵工厂看看。”
曹变蛟看着他:“现在?”
“现在。”
他们骑马去北京,走了五天。到的时候,正是傍晚,煤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头卧兽。
兵工厂的入口还是那道铁门。守卫验了身份,放行。里面灯火通明,机器声轰鸣,空气里有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林雪接待了他们。她没多话,只是带着他们参观。炼钢车间,枪械车间,弹药车间,装配线。李自成看见铁水奔流,看见子弹像流水一样从机器里吐出来,看见女工用显微镜检查底火,专注得像在绣花。
最后,他们来到试验区。
崇祯在那儿,正和几个工匠讨论着什么。他穿着工装,袖口卷着,手上沾着油污。看见李自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他说,像招呼一个老朋友。
“来了。”李自成说。
崇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带你看看好东西。”
他带李自成到一个试验台前。台上摆着个奇怪的机器,有很多管子,很多仪表。
“蒸汽轮机。”崇祯说,“用来发电的。有了电,就能点灯,开机器,让工厂转得更快。比水车好,不受季节限制。”
他指着那些管子:“这是锅炉,这是汽轮机,这是发电机。原理很简单,烧开水,蒸汽推动叶片转动,转动产生电。”
他说得很随意,但李自成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这个……能造多少?”他问。
“现在一个月能造五台。”崇祯说,“明年,新厂建好,能造五十台。一台能供一个县城用电。”
他顿了顿:“有了电,晚上也能干活,孩子晚上也能读书。有了电,机器转得更快,布织得更多,铁炼得更好。有了电,日子就能过得更好。”
李自成看着那个机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黑乎乎的铁疙瘩,不起眼。但他知道,这东西能改变世界。
“陛下。”他忽然说,“我能……留下来吗?”
崇祯看着他:“留下来?”
“嗯。”李自成说,“我不想当将军了,想学这个。学怎么造机器,怎么发电,怎么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崇祯笑了,这次笑得很开怀:“好啊。不过得从头学,很苦。”
“不怕苦。”李自成说,“再苦,有打仗苦?”
两人都笑了。
笑声在车间里回荡,混着机器的轰鸣,像一首奇怪的歌。
李自成留在兵工厂了。从学徒做起,每天跟着工匠学看图,学用工具,学算数。他很笨,四十多岁的人,学东西慢,手也不灵活。但他很认真,不懂就问,做错了重来。
有时晚上,他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年轻学徒的鼾声,会想起以前。想起陕北的黄土地,想起攻城时的呐喊,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但想得最多的,是那个踢毽子的小女孩。
一遍遍地踢,一遍遍地掉,一遍遍地捡起来。
他想,这个新世界,大概也是这样。
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错,一遍遍地重来。
但只要不放弃,总能踢起来的。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