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行了。”林雪说,“真正跑起来,还得调。机器和天气、和路况、和负载都有关系,得不断调,调到最佳状态。”
她收起仪器,看向朱慈烺:“殿下,您知道为什么陛下要造这个吗?”
“为了运货,为了快。”
“对,但不全对。”林雪说,“是为了连接。把北京和天津连起来,把北方和南方连起来,把人和人连起来。有了连接,粮食可以从南方运到北方,机器可以从北方运到南方,人可以到处走,到处看。连接越多,国家就越强。”
朱慈烺想起了地图。父皇书房里有张很大的地图,上面画着大明所有的府县。父皇有时会在地图上画线,说这里要修路,那里要修铁路。
那些线,就是连接。
“林姐姐。”他忽然问,“你们那儿……连接多吗?”
林雪愣了一下。她很少提起“那儿”,但对着这个孩子,她说了实话:“多。多到……一个人可以在早晨看到地球另一边的日落。”
朱慈烺瞪大了眼。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子。
“那……你们那儿还有皇帝吗?”
“没有。”林雪说,“但有别的麻烦。连接多了,冲突也多,矛盾也多。机器越先进,人心越难测。”
她说得很淡,但朱慈烺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林姐姐想回去吗?”
林雪沉默了。她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机器,看着这个正在艰难爬升的文明。
“不想。”她最终说,“这儿……有意思。”
朱慈烺笑了。他觉得林雪说“有意思”时,比说任何话都真实。
这时,车间那头传来喊声:“张师傅!试车了!”
张师傅精神一振:“殿下,林姑娘,走,看试车去!”
机车已经被拖到了试验轨道上。轨道是环形的,周长三里,铺在厂区外面的空地上。机车头挂着三节车厢,两节装煤,一节装水。司机是个老工匠,姓刘,开过蒸汽锤,开过天车,但开机车是第一次。
“都让开!”刘师傅挥挥手。
人群退到安全线外。朱慈烺被张师傅抱起来,放在一个木箱上,这样他能看清。
刘师傅爬上机车,拉汽笛。
“呜——”
汽笛长鸣。然后他扳动阀门,蒸汽进入气缸,活塞开始运动,连杆推动轮子。轮子动了,先是慢慢地,一格一格地,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机车开起来了。
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白蒸汽从两侧喷出,轮子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速度不算快,比马车快不了多少,但它稳,那种钢铁的稳,不像马车会颠簸。
机车在环形轨道上跑了一圈,两圈,三圈。每跑一圈,刘师傅就调一下阀门,速度就快一点。跑到第五圈时,速度已经很快了,风吹得煤烟往后拉成一条直线。
朱慈烺屏住呼吸。他看着那个钢铁巨兽在轨道上奔跑,听着那有节奏的轰鸣,感受着脚下地面传来的震动。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皇为什么整天泡在兵工厂。
这不是在造机器,是在造未来。
一个由钢铁和蒸汽构成的,隆隆作响的未来。
机车跑了十圈,慢慢停下。刘师傅跳下来,满脸是汗,但眼睛发亮:“成了!张师傅,成了!”
张师傅走过去,拍拍机车:“还早呢。得跑够一千公里,没问题,才算真成。”
但工人们已经欢呼起来。他们围着机车,摸它,拍它,像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朱慈烺从木箱上跳下来,跑到林雪身边:“林姐姐,我们以后会造很多很多这个,对吧?”
林雪低头看他,点了点头:“会。很多很多。”
“那……”朱慈烺想了想,“我能开吗?”
“等你长大。”
“长大就能开?”
“长大,还要学。”林雪说,“学物理,学数学,学机械。学会了,才能开。”
朱慈烺握紧拳头:“我学。”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发誓。
林雪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那双和崇祯很像的眼睛,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对未知世界渴望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文明,也许真的能走得很远。
因为有这样的孩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