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深夜,从来都不是太平之地。
墨汁泼染过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群山之巅,将整片天地封堵得密不透风。
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一道接着一道的惨白电弧,毫无征兆地撕裂天幕,短暂照亮蜿蜒曲折的荒野古道。
大雨倾盆。
雨点砸在泥泞里,爆开一团团浑浊的水花,溅起阵阵白烟。
在这片绝地般的暴雨中,一支队伍在艰难行进。
队伍最前方,一个中年道人身穿洗得发白的土黄色道袍,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圆形眼镜。镜片早已被雨水打湿,模糊一片。
他佝偻着背,用自己的身体,尽力为身后那排僵直的身影遮挡风雨。
那是一排穿着清朝官服的行尸,额头正中,都贴着一张朱砂绘就的黄符。
此人,茅山派,四目道长。
四目道长此刻的心绪,比头顶的雷云还要阴沉。他原计划趁着夜色赶路,务必在明日日落之前,将这批“客户”安然送抵任家镇。
谁能料到,竟在这荒山野岭,撞上了修行人最忌讳的邪祟。
一阵阴风凭空卷来,穿透雨幕,带着刺骨的寒意刮过。
风里,裹挟着唢呐声。
那声音,透着一股子喜庆,却又让人头皮发麻。
“滴答,滴答……”
乐声忽远忽近,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耳膜,直钻天灵盖。
四目道长的脸色骤然煞白。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钉在原地,双眼死死穿透前方浓重的雨帘与雾气。
翻涌的雾霭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一抹血色,在黑暗中晕开。
那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一顶红得滴血的花轿,正被四个轿夫抬着,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借着闪电划破夜空的一瞬,四目道长看清了轿夫的脸。
惨白,僵硬,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
是纸人。
而在队伍最前方开道的几个吹鼓手,身形更是怪异到了极点。它们穿着人的衣服,直立行走,可脖子之上,却是一个个长着尖长口鼻、覆盖着棕黄皮毛的狐狸脑袋。
“狐仙娶亲……”
四目道长的牙关都在打颤,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
“坏了,撞上这等大煞星!”
他倒抽一口凉气,右手闪电般探向背后,抽出了一柄温养多年的桃木剑。
这绝非寻常狐狸精!
光是那几个吹鼓手身上散发出的妖气,就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隔着这么远,那股腥臊与腐臭混合的恶风,便熏得他几欲作呕。
能驱使这么多小妖开道,那花轿里坐着的,道行起码三百年往上!
那里面,哪里会是什么新娘。
分明是要将活人血肉吸食殆尽,只留一张人皮做新衣的绝世妖孽!
退无可退。
撞上了,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孽畜!”
四目道长爆喝一声,声浪被狂风暴雨瞬间撕碎。
“道爷在此,还不快快散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牙狠狠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滚烫的真阳之血用力抹在桃木剑的剑身之上。
朱砂般的血迹顺着木纹流淌,试图激发出桃木剑中蕴藏的纯阳法力,以惊退妖物。
然而,那轿中的东西既然敢在雷雨之夜大张旗鼓地现身,又岂会把一个道行平平的四目道长放在眼里。
一股粉红色的妖风,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卷起。
那风中带着一股甜腻到发齁的香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妖风过境,摧枯拉朽。
四目道长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之中。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断裂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