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作为方圆百里的重镇,商业繁华,甚至还破天荒地开了一家极其讲究的西洋餐厅。
正午时分,阳光毒辣。
那栋洁白的半圆顶建筑矗立在长街尽头,玻璃窗反射着刺目的光,与周遭的青砖灰瓦形成了剧烈的割裂。
九叔林凤娇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月白色道袍。
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旋转的木门和门口挂着的洋文招牌,神情紧绷,整个人透着一股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拘谨。
文才更是伸长了脖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嘴里发出无意识的惊叹。
“哇……这门还会自己转……”
唯有走在最前方的张玄,依旧是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玄色小道袍。
他身形稚嫩,只有五岁孩童高。
可那双眸子却幽深古井,不起波澜,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流转的光影,不值一顾。
他那份与生俱来的淡然,让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在目光扫过这个孩童时,都会下意识地放缓脚步,心头莫名一跳。
“吱呀——”
旋转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白衬衫、黑色马甲的年轻服务生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被发胶抹得油光锃亮,每一根都服帖地待在原处,透着一股精心打理的傲慢。
服务生的视线越过张玄,精准地落在了九叔那身土布道袍上。
他的嘴角瞬间向下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那是一种源自省城、自诩见过世面的优越感,在面对乡下“土包子”时,抑制不住的鄙夷。
“几位,我们这里是西餐厅。”
服务生抬高了下巴,声音又尖又细,刻意拉长了语调。
“不接待化缘的。”
这话一出,文才和秋生脸上一热,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九叔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僵,多年的修行让他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但此刻,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他正要开口,解释自己是受任老爷之邀。
一道平静的目光,却先他一步,落在了那服务生身上。
张玄微微抬眼。
仅仅是一个抬眼的动作。
服务生尖刻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孩子看着。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仿佛被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洪荒巨兽盯上。冰冷,死寂,带着俯瞰蝼蚁的漠然。
那股子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尊贵与威严,压得他呼吸一滞,双腿发软。
他那挺得笔直的胸膛,瞬间就塌了下去。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思考,下意识地躬下了腰,手臂僵硬地抬起,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一行人落座。
餐厅内的陈设更是让文才秋生开了眼界。
天花板上垂下水晶吊灯,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锃亮的刀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黄油与咖啡混合的香气。
九叔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努力维持着高人风范,但那微微绷紧的背脊,还是显出了几分不自在。
不多时,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
任老爷带着女儿任婷婷姗姗来迟。
任老爷一身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金丝眼镜,挺着一个硕大的啤酒肚,每一步都走得稳健有力,浑身散发着财大气粗的商人气息。
他身边的任婷Ting,则是一身粉红色的蕾丝泡泡裙,手里收拢着一柄小巧的洋伞。
她面容娇美,皮肤白皙,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在大城市里待久了的娇纵与审视。她的目光在九叔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带着不易察除非的轻慢,移开了。
“九叔,久等了。”
任老爷大笑着落座,动作间引得椅子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桌子对面的张玄身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错愕地看向九叔。
“这位是?”
九叔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肃穆。
“任老爷,我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小师叔,张玄。辈分极高,道法通玄,万万莫要怠慢。”
任老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