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不似人声的嘶哑抽气,在寂静的西山高岗上显得尤为刺耳,像是一把钝刀在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任老爷连滚带爬地后退,手脚并用,完全顾不上首富的体面。泥土和草屑沾满了他的锦缎长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极致惊骇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口仿佛活了过来的黑棺。
恐惧,已经化作了实质的冰冷液体,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彻底失去。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经历过风浪。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五十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风水先生的警告,变成了渗血的棺木。
父亲的遗骸,变成了一头要索他全家性命的怪物。
那双在幻觉中看到的,隔着棺材板死死盯着自己的怨毒眼睛,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无限放大,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九叔……”
任老爷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他猛地转过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向九叔。
“九叔,救命啊!救我!这可怎么办?”
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威严,再也没有了任家镇首富的架子。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了九叔的面前,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求您,救救任家!我给钱,我给您好多好多的钱!”
九叔此时的脸色,比跪在地上的任老爷还要难看,额角上,豆大的冷汗一颗颗滚落,沿着他僵硬的脸部线条滑下,浸湿了衣领。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理会任老爷的哀嚎,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口漆黑的巨棺之上。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风水被破,导致的一场普通尸变,最多也就是个百年难遇的“诈尸”。凭借他茅山道术的传承,配合墨斗、符纸、桃木剑,镇压起来虽然棘手,却并非没有可能。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棺材盖板的接缝处,又缓缓移动到盖板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如同鬼画符一般的暗色纹路上时,他的一颗心,便不受控制地、急速地向无底深渊沉去。
那些纹路,不是木材本身的纹理,更不是简单的裂痕。
它们曲折、蜿蜒,隐隐勾勒出某种狰狞的轮廓,带着一股源自九幽的邪异气息。
那是尸气与地脉阴气交汇,在棺木上烙印下的“尸煞纹”!
“任老爷……”
九叔咬碎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这不是寻常的尸变。”
他的声音沉重得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令尊……任老太爷,他生前本就心怀怨愤,郁结之气不散。死后又被葬在这‘蜻蜓点水穴’这种至阴的养尸地里,整整二十年!”
“这口棺材,不仅没有让他腐朽,反而成了一个绝佳的‘孵化器’!他的尸身,日夜不停地吸收着地脉深处的阴煞之气……”
九叔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现在,恐怕已经不仅仅是身着铁甲,不畏凡火的‘绿僵’……”
他猛地抬高了声调,几乎是吼了出来。
“而是快要进化成‘毛僵’了!”
“毛僵?!”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秋生和文才的耳边炸响。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原本紧握在手中的阵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他们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和死人一样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僵尸,亦有等级之分。
最低级的,是死后不久尸气未散的“紫僵”。
往上,是尸身僵硬,关节不能弯曲的“白僵”。
再往上,便是尸气浓郁,浑身呈现青绿色,不畏刀枪的“绿僵”。
而绿僵之上,便是“毛僵”!
一旦尸体进化到这个阶段,体表会长出浓密的、如同钢针一般的黑色尸毛,真正达到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境界。
更可怕的是,毛僵已经能诞生出一丝微弱的灵智,不再是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寻常的黄符、墨线,在它面前就脆弱得如同废纸。
一旦让这种东西从棺材里跑出去,冲进人口密集的任家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