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话音落定,那一句“全凭师叔吩咐”,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躬下的身子还未完全直起,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黏住了几缕散发。
做出这个决定,几乎耗尽了他半生的勇气。
理智的弦在脑中疯狂嗡鸣,警告着他此举的风险。那可是“不化骨”,是足以让一方生灵涂炭的绝顶凶物。
可一想到张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天机的眼眸,九叔心中那股翻腾的恐惧,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赌了。
就陪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叔祖,豪赌一场!
张玄依旧安坐,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九叔与文才,开始为今晚的“大戏”做准备。
夕阳的余晖化作最后的金红,透过义庄的门窗,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陈旧木材和若有若无的尸腐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义庄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任老爷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瘫在椅子上,面如金纸,嘴唇哆哆嗦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张玄与九叔开始低声商议着什么阵法、符箓,只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
“砰!”
一声巨响,义庄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
木屑纷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都给我别动!例行检查!”
一个嚣张跋扈到了极点的声音,先于人影,如同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话音未落,一队人马已经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他们身上穿着歪歪斜斜的保安队军装,肩上挎着的老旧步枪闪着油腻的光,脚下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杂乱而刺耳的“咔哒”声。
为首的那人,正是任家镇的保安队长,阿威。
他今天特意拾掇了一番,头发用劣质发油抹得油光锃亮,梳成一个自以为时髦的大背头。腰间的皮带上,一柄左轮手枪的枪柄被他擦得发亮,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他带着人闯进来,本想先声夺人,给九叔一个下马威。
可目光一扫,却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任婷婷。
阿威脸上的嚣张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自以为迷人的谄媚笑容。
“哎哟,表妹,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几步凑到任婷婷身边,刻意挺了挺胸膛,想展示自己威风的一面。
“这种阴森森的地方,晦气得很,可不适合你这种留过洋的淑女待着。”
任婷婷秀眉微蹙,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阿威的讨好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立刻将这股邪火转向了九叔。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看着九叔。
“九叔,我接到举报,说你在这里私自藏匿尸体,意图不轨!这在如今可是重罪!”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官腔。
“来人!”
阿威猛地一挥手,指向大厅中央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漆棺材,语气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
“去!把那口棺材给我撬开!我倒要亲眼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此言一出,九叔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棺材前面。
“阿威队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九叔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有些尖锐。
“这里面……这里面是大凶之物!一旦惊动,后果不堪设想!”
“凶?”
阿威发出一声嗤笑,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左轮手枪,枪柄与皮套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我腰里这把枪凶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根本不把九叔的警告放在心上,伸手就要去推搡九叔。
“我今天还就非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我的地盘上装神弄鬼!”
一旁的文才和秋生也急忙上前想要阻拦,却被阿威带来的几个保安队员粗鲁地推开。
整个义庄大厅,瞬间乱作一团。
而始作俑者,那位被众人忽略的张玄,依旧稳坐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