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陆玄感到自己从肉身到神魂,里里外外,仿佛都被这三道目光彻底洞穿,再无任何秘密可言。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与压迫,油然而生。
但他眉心的秩序神纹,却自发地流转起微光,一股清凉、中正、源自秩序天平本源的力量悄然弥漫,护持住他神魂最核心的灵光,将那无所不在的窥视感隔绝在外层。
雾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意味不明的“咦”。
“陆玄。”中间那道身影开口,声音苍老、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在雾气中引起层层回响,直叩神魂,“藏经阁丙字区,陆明轩心魔爆发之时,你可在场?”
“在场。”陆玄躬身行礼,声音清晰。
“据报,你曾以言灵之术,平息其心魔余波。”左侧身影开口,声音温和些,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审视,“你年方八岁,修为初入神通,从何处习得此等镇魂安神之术?”
“回长老,孙儿并未习得特定言灵之术。”陆玄不慌不忙,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应对,“当日情急,孙儿心中唯念家规‘藏经阁内禁止扰乱’之条,脱口而出。或是一心维系秩序,引动了祖地阵法的些微共鸣,亦或……是孙儿天生与秩序之道相合,情急所至,偶发异力。具体缘由,孙儿亦不明了。”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将关键推给“秩序神瞳”的天赋与祖地阵法,是最稳妥的说法。毕竟,秩序神瞳的奥秘,连七位大帝老祖都未完全勘透。
三道身影沉默。雾气微微波动,似在交流。
良久,右侧那道最为锐利的身影冷冷开口:“你质疑七长老处置,要求戒律堂复核。是对家族执法,心存不满?亦或……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问题骤然尖锐,直指核心。雾气中的压力,也随之加重了几分,如同无形山岳,压在陆玄肩头、心头。
陆玄抬起头,目光清澈,迎向那锐利的视线,缓缓道:“孙儿不敢不满。家规如山,执法长老威严如岳,孙儿自幼谨记。孙儿只是认为,规矩之威严,在于执行之精准,在于不枉不纵。陆明轩是否仅因私窥禁忌而自招心魔,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关系其个人生死事小,关系家族法度是否周密、是否能杜绝真正隐患事大。孙儿年幼识浅,或许多虑,但既有所疑,不敢不言。此心,可鉴。”
他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雾殿中字字回响。没有指责,没有攻击,只有对“规矩本身是否完美执行”的纯粹追问,以及一个陆家子弟对家族法度最根本的关切。
雾中的压力,为之一滞。
三道目光交错,无形的审视与权衡在寂静中进行。
不知过了多久,中间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你之心性,已验。你之疑,戒律堂自有考量。今日问心,止于此。”
话音落下,灰雾翻涌,瞬间将三道身影吞没。沉重殿门在陆玄身后无声闭合,将那片令人窒息的雾殿彻底隔绝。
门外,依旧是无光的廊道。那名引路执事弟子如同鬼魅般,再次从黑暗中浮现,躬身示意。
陆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透。问心殿内看似只是几句问答,但那无处不在的、直透灵魂的压力,以及回答问题时分寸的把握,实是耗神至极。
他最后那番话,是在表明立场——他维护的是“规矩”的纯粹性,而非针对任何人。这或许不能打消暗处之人的敌意,但至少,在明面上,他站在了“维护家法”的无可指摘的道德高地。
沿着幽深廊道向外走去,陆玄的心却并未放松。
陆明轩三日后就要被废修为、打入黑风崖。那几乎等同于死刑。
而那“闭合之眼”的秘密,如同一根毒刺,已悄然扎入这庞大帝族的肌理深处。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地层与宫殿,望向祖星之外,那无垠的、即将在三月后开启的“万法秘境”。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的手中,那柄无形的、名为“秩序”的剑,似乎也该……稍稍出鞘,示以锋芒了。
第一步,该从哪里斩下?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