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三分。
质检科副科长马卫国站在那十三个修复齿轮前,工装穿得松垮垮,四个兜中山装只系了中间一颗扣子,像挂了一块破布。他右手拇指在游标卡尺的游标上无意识地拨,拨得咔哒咔哒响,像算盘珠子——林建军知道,这种人算盘打在骨头里。
林技术员,马卫国开口,声音像被机油浸过,黏糊又带着铁锈气,这批件,您自己瞅瞅。
林建军走过去,工装鞋在水泥地上笃笃磕了两下。质检台上码着十三个齿轮,齿面泛着冷冽的光,像出鞘的刀。他伸手想拿,马卫国却把卡尺啪地压在齿轮上,像法官落槌。
别动。马卫国声音拔高,像刨刀刮过铸铁,带火星子,尺寸我看着不太对。
林建军没接话,舌尖在牙龈上刮了一下,尝到铁锈味——赵国强来得比想象中快。
哪儿不对?他淡淡开口,工装袖口下的手腕还在抖,那是听证会当天敲拐杖敲的,后遗症。
这儿。马卫国用卡尺尖点了点齿轮的键槽,槽宽10mm,你修出来是10.02mm。超差0.02mm,按《质量管理条例》,三级品都算不上,只能算废品。
他顿了顿,工装鞋在水泥地上咚地一跺,震得质检台晃了晃:废品,不能入库,得回炉。
【叮!检测到质检科长亲属,威胁值:市级,红线预警!】
【叮!卡尺误差:0.02mm,责任人:马卫国,反杀成功率:98%】
【叮!规则值:345/500,省级豁免权进度:69%】
林建军没慌,只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本《质量管理条例》,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纸页黄得像陈铁。他翻到第三章第七条,手指点着铅印字,字是繁体的,像刻上去的:
精密传动齿轮,键槽宽度公差±0.03mm为二级品标准。
他抬起头,眼神像车间的探照灯,能照进人心底最暗的鬼:我修的键槽,10.02mm,公差+0.02mm。二级品,不是废品。
马卫国脸僵了,工装裤下的腿肚子抖了抖,像筛糠。他没想到,林建军把条例背得比他还熟。
那……那齿面粗糙度呢?他声音像被机油浸过,黏糊又刺耳,我看着像包浆了,不够光洁。
齿面粗糙度1.6μm,林建军从兜里掏出一张《表面粗糙度样板》,这是二级品标准。您要觉得不够,用仪器测。
马卫国没测,他不敢测。他知道测出来,也是二级。
反正,他把卡尺一收,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我看着不顺眼,不能入库。
他转身要走,工装鞋在水泥地上咚地一跺,震得铁屑簌簌往下掉。
林建军没拦,只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铁片书签,在大腿侧缝划了一下。这次划得狠,书签边缘割破工装布,发出嘶的轻响,像刀出鞘。
马科长,他淡淡开口,工装鞋笃笃磕了两下,您的卡尺,哪年买的?
五九年。马卫国没回头,苏联进口,老字号。
五九年,林建军点头,那刻度该磨损了。误差,0.02mm,对吧?
马卫国脚步一顿,工装裤下的腿抖得像塞了块冰。
您用一把误差0.02mm的卡尺,量我公差+0.02mm的键槽,林建军把条例拍在质检台上,这叫什么?这叫欲加之罪。
他顿了顿,工装鞋笃笃又磕两下:按《质检科管理条例》第十五条,量具失准,质检员负全责。您这卡尺,该送计量室校准了。
马卫国转过身,工装穿得歪七扭八,像挂了一块破布。他右手拇指在卡尺游标上拨得咔哒咔哒更快了,像在给谁发暗号。
林技术员,他声音像被机油浸过,您这是……要办我?
不办您。林建军把卡尺从他手里抽出来,我量量您的良心。
他用卡尺虚虚地卡了一下空气,像卡一块无形的铁:良心这东西,超差0.05mm,就是废品。得回炉。
【叮!检测到量具失准,证据完整度:60%,威胁值:中→高】
……
上午十点零五分,老周的工位。
老周正车一个主轴,工装穿得松松垮垮,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他手里的车刀磨得钝了,车出来的主轴表面有明显的振纹,像蚯蚓爬过的泥地。
马卫国走过去,卡尺都没掏,只是用手摸了一把:嗯,不错,二级品。
马科长,老周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这手艺,您还不放心?
放心,放心。马卫国拍拍他肩膀,工装袖口下的手油腻腻的,老工人,底子硬。
他转身在报验单上签了字,笔迹潦草得像在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