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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报工单的战争,老工人十人联名告我?我等的就是这个!(1 / 2)

周四清晨,六点零三分。

天还是铁灰色,像废旧的机床表面,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泥。一车间二班组的更衣室里,老周、王大拿、孙师傅,三个人围在更衣柜前,工装穿得歪七扭八,领口一半塞在里头,一半翻在外头,像啃剩下的馍边子。

签了?老周压低嗓子,工装鞋在水泥地上咚地一跺,震得铁皮柜门嗡嗡共鸣,秦淮茹真签了?

王大拿举着那张烟盒纸的复印件,蓝色复写纸的字迹糊开了,但秦淮茹三个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刨的,确实是左手写的。他空荡的左袖管晃了晃,声音像砂纸磨在生锈的铁板上:签了。她不敢不签,槐花那丫头片子下月转正。

孙师傅烟袋锅在牙齿上磕得嗒嗒响,铜烟嘴磨得发亮,像被机油泡了三年:那咱这联名信,就算成了?

成了。老周把烟盒纸折好,塞进工装口袋里,贴着肚皮,像揣着烧红的炭,十个人,齐了。按《职工代表大会条例》,厂里必须开听证会,查林建军破坏工人团结。

他顿了顿,工装鞋在地面蹭了蹭,眼神像老狼盯着陷阱:听证会一开,他那套规矩就得摊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看还能不能砸人。

……

七点三刻,厂长办公室。

李厂长端着搪瓷缸,茶叶沫子浮了一层,像铁锈水。他看着桌上的三张报工单,眼神像淬火的钻头,硬而冷。

林建军,他连名带姓地叫,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这三张单子,你得批。

林建军站在桌前,工装穿得板正,每一颗扣子都系到风纪扣,像要去参加授奖仪式。他没动那三张单子,只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钢尺,啪地拍在报工单上,震得缸里的茶叶沫子晃了晃。

厂长,他声音不重,却像钉子砸进木头,批了,不合规矩。

规矩?厂长把搪瓷缸咚地一放,茶水溅出来,在桌上晕开一圈黄褐色,像陈年的机油渍,王大拿他弟弟为厂子断了手,孙师傅儿子在部队牺牲了,老周是聋老太太的远房侄子——这三个人,你跟我讲规矩?

林建军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茶叶的涩味和铁锈的腥气,三味混杂,像车间里永远散不去的味儿。

厂长,他把钢尺往前推,尺尖抵着报工单上的数字,老周报的准备时间,45分钟。王大拿,60分钟。孙师傅,50分钟。

他抬头,眼神像车间的探照灯,能照进人心底最暗的鬼:按《车间定额管理试行条例(1975版)》,一级钳工加工A型齿轮,准备时间标准是15分钟。二级车工,20分钟。三级铣工,18分钟。

他们多报的,他顿了顿,工装鞋在水泥地上笃笃磕了两下,不是人情,是钱。

厂长脸黑得像刷了层煤灰,工装裤下的腿肚子抖了抖,像筛糠。他早料到林建军会算,但没想到他算得这么细,细得像用千分尺量人心。

小林,他声音软下来,像被机油浸过,黏糊又带着铁锈气,厂里三百号人,谁没个三亲六故?你要都按条例卡,这厂子转不动。

转不动,林建军把钢尺收起来,铁片书签硌着掌心,疼得像在提醒自己别心软,是因为规矩成了摆设。摆设多了,人就忘了厂子是怎么转起来的。

他掏出那本《条例》,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纸页黄得像陈铁。他翻到第三章第十二条,手指点着铅印字,字是繁体的,像刻上去的:

准备时间指工人从工具柜领取工卡量具、装夹工件、对刀调试至首件试切合格所需时间。一级钳工标准:A型齿轮,15分钟。

他抬头:厂长,您签的字,是同意。同意的不是45分钟,是按实际报工核发。但实际是多少,得按条例来。

厂长沉默,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笃笃笃,节奏和林建军工装鞋的声音重合。他忽然从抽屉里又抽出七张报工单,拍在桌上。

不止他们三个。他声音像被砂纸打过,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老工人都在虚报。你要查,把全厂查个底朝天?

林建军看着那十张报工单,像看着十张催命符。他知道,厂长这是把全厂的脏抹布都撕开了,摊在他面前——要么他接,要么他死。

我查。他声音像车间的刨刀,冷而利,但查之前,厂长得给我个保证。

什么保证?

林建军把十张报工单叠好,工装口袋里的铁片书签硌得掌心生疼,那是凌晨修齿轮时攥得太紧留下的后遗症:查出来的钱,补到工伤补助和家属抚恤里。李大拿的假肢,该换了。孙师傅的孙子,该上幼儿园了。

厂长愣了。他没想到,林建军算的不是钱,是人。

规矩不能治人,林建军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涩味,但规矩能让该拿钱的人,拿到钱。

厂长没再说话,只是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本《劳动保险条例》复印件,纸页脆得像秋天落叶。他翻到第十八条,手指点着:李大拿的工伤补助,每月32块6,医药费全报。但假肢……假肢没写。

没写,林建军工装鞋笃笃磕了一下,就该写进去。规矩是活的,不是死的。

厂长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行。但联名信的事,我压不住。十个人,按条例,明天必须开听证会。你自求多福。

他顿了顿,声音像淬火的钻头:省里要查虚报,你把柄递上去,省里就不好意思再查李大拿的事了。这叫以攻为守——小林,我这可是为你好。

林建军没接这好,只是把那十张报工单揣进工装口袋,贴着铁片书签。冰凉和硌手混在一起,像握着刀柄。

……

中午食堂。

贾家那个被开除的班长端着剩饭坐到老周身边,工装袖口下的手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是十块钱,上头还粘着菜汤。

赵国强副局长说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食堂大铁桶听见,林建军要是栽了,技术科副科长的编制,您儿子能顶。

老周眼皮一跳,工装鞋在水泥地上咚地一跺,震得饭桌晃了晃:真的?

真的。那班长把十块钱塞他手里,赵副局长还说了,拐杖敲得动区里的桌,敲不动市里的章。聋老太太的材料,市档案馆有备份。

老周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十块钱揣进工装口袋,贴着联名信。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张是权,一张是钱,都烫人。

他端起饭盒,里头是白菜帮子炖豆腐,清汤寡水,映着他浑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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