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早上六点三十分
林建军熬了一宿,眼珠子像被砂纸打过,血丝绷得像拉伸过度的钼丝。面前摆着两份材料:2375元的食堂账本,2000元的煤耗账册。他摩挲卡尺锁扣,第三下没摩完——手抖了。
怕什么?怕副厂长鱼死网破,怕22岁的自己压不住17年的副厂长。
【他脑子里响了一声,压下去了】
(兄弟们,林工怕了!第一次怕!扣1!)
传达室电话响了:林科长,副厂长请您过去聊聊。
聊聊——轻飘飘俩字,像行车吊着的钢锭,不碰你,但你知道掉下来能砸死人。
林建军把材料锁进保险箱,咔嚓像焊死了门。他站起来,工装下背挺得笔直,走向副厂长办公室,劳保鞋踩出两个湿脚印——脚心出汗,不是热,是寒。
Day1·早上七点二十分
副厂长办公室门虚掩,传出沙沙刮擦声。林建军推门,门轴吱呀像老车床缺油。副厂长坐在藤椅里,中山装领口第二颗扣子没系,露出被汗洇黄的假领子,像败旗。
他右手在桌面划拉,指甲抠着那道十七年刮出的浅槽。
小林,副厂长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一对泛黄的眼白,食堂的事区里已在查,你就……别深挖了。
林建军站着,工装风纪扣系到最上,像把刀插进刀鞘:锅炉房第三根柱子下的东西,您见过?
副厂长裤下腿肚子一抽,像被电击。他右手停住,指甲抠进浅槽:什么……柱子?
1959年炼钢剩下的金条,林建军掏出三根金条,黄澄澄摆在搪瓷缸旁,三根,每根一斤,埋在第三根柱子底下,煤灰堆第三层。您1959年批给锅炉房的煤也超量——批三万吨,实用两万吨,剩下一万吨煤款,您拿一成,赵国强拿九成。
副厂长脸唰地白了,背驼下去,像被锤子砸弯的铁。右手哆嗦着摸出一包大前门,烟盒被汗洇得发软,抽了三根才抽出一根,火柴划了四根才点着。
小林,他声音像从牙缝挤出,带着血腥气,有些事知道了,就得烂在肚子里。
烂在肚子里,林建军把三万块锅炉改造合同复印件拍在副厂长脸上,复印件纸边划他嘴角,像刮胡刀片,还是烂在号子里?
他顿了顿,脚上劳保鞋碾着暗格开关,发出咯吱咯吱细微声响:您姐夫刘大夯拿七千二,您拿一万五,孙副处长拿一万五,赵国强拿一万五——三万块的账,您说烂就烂?
副厂长裤下腿抖得像塞了块冰,嘴上却说:我……那是正常审批。
正常审批?林建军掏出一张老照片,1959年的副厂长意气风发,站在锅炉房前,手里握批条:煤款三万吨,实批两万吨,剩一万吨,按老规矩办。
这照片,林建军把照片拍在副厂长心口上,照片角戳进他肉里,是您1959年亲手交给赵国强的。老规矩,就是把一万吨煤货款分了,您一成,他九成。
副厂长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成了猪肝色。他工装鞋咚地一跺,震得藤椅晃了晃,右手猛地一刮桌面,哗啦把那道十七年刮出的浅槽刮得稀烂,指甲缝里漆皮屑溅得到处都是。
林建军!他声音像冲床砸在铸铁毛坯上,带着火星子,你别太过分!
过分?林建军把三万块合同、三根金条、一万五千块存折一字排开,您姐夫进号子撤职,孙副处长进号子,钱玉林开除,赵国强立案审查——谁过分?
他工装鞋笃笃再敲,像质检员用榔头敲钢锭听回音:副厂长,您这炕头,烧得比锅炉还旺,现在该灭了。
副厂长背驼得更弯,像被回火过度的钢,硬了但脆了。右手在工装口袋摸索——那儿藏着半张存折,三万块的锅炉改造款。他想掏出来烧,但林建军袖口下手臂青筋暴起,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他手腕。
副厂长,林建军声音不大,却像卡尺卡进工件,分毫不让,存折烧了,账还在。您烧了十七年,烧不掉了。
副厂长裤下腿抖得像筛糠,嘴上却说:我交代,我全交代。
右手哆嗦着掏出半张存折拍桌上:一万五,我退,我全退。
林建军没接存折,而是从工装口袋掏出《厂规》影印件,1975年版,纸页黄得像老皇历:厂内干部贪污受贿,退赃不全者,移交司法机关。挪用超一万,科级干部起步。
他工装鞋笃笃再敲,声音像车间刨刀,冷而利:您这账,还差八千。
副厂长脸又白了,右手在桌面划拉,想刮掉浅槽,但桌面已刮烂,再刮只刮得指甲缝流血,血珠子滚出来,混着漆皮屑,黑红黑红的。
我补,他声音像塞尺片,明天就补。
明天?林建军把三万块合同最后一页拍他眼前,签名栏上副厂长名字龙飞凤舞,旁边赵国强私章,区调查组上午九点进厂,您现在不补,九点就在区里补。八千块,够您在里头过三个春节。
副厂长裤下一软,差点从藤椅上滑下去。右手死死抠住桌沿,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五道白印子,像车刀在铸铁上留下的划痕。
林建军,他声音低到只剩气声,你非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林建军把傻柱血书掏出来,拍在三根金条旁边,血书上师傅要你命五个字已发暗,像铁锈,这七个字,是傻柱在号子里用牙刷柄刻的。他判十五年,因为替人背锅。您这老规矩,背了多少锅?
他工装鞋笃笃再敲,声音像丧钟敲在副厂长脊椎骨上:傻柱的师傅是我,他的锅我来砸。您的锅,您自己背。
副厂长背彻底驼了,像被压弯的弹簧,再也弹不回来。右手哆嗦着拉开抽屉,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一沓老照片,1959年的,1963年的,1970年的,每张都有他、赵国强、锅炉房第三根柱子。
全在这了,他把信封推过去,我退赃,我交代。
林建军接过信封,没打开,只从工装口袋掏出收据,1976年版,盖着轧钢厂财务章。他把收据拍在副厂长面前:签字。按手印。
副厂长右手抖得像筛糠,签了三次才签上名字,墨水滴在收据上,晕开一团,像血。又按了手印,红泥糊在指肚上,像焊锡。
副厂长裤下腿彻底软了,从藤椅上滑下去,瘫在水泥地上,像一滩被淬废的铁。右手在水泥地划拉,想抓住什么,但只抓住一把漆皮屑,黑乎乎的,像煤灰。
林建军,他声音像塞尺片,你等着。
等着?林建军拉开门,晨光哗涌进来,照得办公室一片惨白。他举右手在空气里做个三的手势——车间里惯用手势,意思是三遍质检。今天这场谈话,我质检了三遍,副厂长,您不合格。
Day2·早上六点三十分
林建军昨晚没睡好,工装后背又湿透了。不是做梦,是怕——怕副厂长反咬,怕名单上还有自己。
他起来,工装裤腿还有点潮,像被水浇过。摩挲卡尺锁扣,只摩了一下,第二下没摩——手还在抖。
【他脑子里响了一声,但他压下去了】
电话响了,孙财打来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林科长,副厂长……昨天签字了,那八千块,他说今天补。但钱在我这儿,我……我不敢动。
不敢动?林建军声音不大,却像钉子砸进木头,那就别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