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四点,天还没亮透,锅炉房里的灯早灭了。
刘大夯蹲在第三根柱子下面,整个人缩在煤堆里,像只老耗子。工装是煤灰染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手腕上全是老茧,茧厚得能当锉刀用。他右手攥着个铁盒,月饼盒,上面积着灰,厚得能写字——那是他1959年埋的,埋的时候他还没娶媳妇,现在孙子都上学了。
盒子里是张批条,卷烟纸的,发黄,像老皇历,用铅笔写着:三万吨。
是三万吨煤的批条,1959年的,签字的是他姐夫刘青山,副厂长。
这煤,他嘟囔,声音像炉膛里的风箱,热而闷,烧了十七年,烧出三根金条,烧出我姐夫的副厂长,也烧出我这一身的煤矽子病。
他把铁盒揣进工装口袋,工装鼓出个包,像揣了颗手榴弹。刚要站起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工装鞋踩在煤灰上,沙沙响,像锉刀在铸铁上硬刮。
【宿主脑子里叮了一声,但他压下去了】
刘大夯身子僵了一下,像被铁锤砸弯的钢条,砸弯了就弹不回来了。
刘班长,林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屑崩到人脸上,这盒子,1959年埋的?
刘大夯没回头,工装下的背驼得更弯了,像被煤堆压塌的铁条:林科长,你技术科,管技术,还管锅炉房埋东西?
管,林建军走过来,工装膝盖砸在煤灰上,砸得噗通一声闷响,像锤铁,这煤,三万吨,批条是你姐夫刘青山签的。实批两万吨,剩下一万吨煤款,你们分了。你拿一成,赵国强拿九成。
刘大夯工装裤下的腿一软,但没跪,工装鞋死死抠住煤灰,像卡盘卡住了工件。
林建军,他声音像塞尺片,塞进谁耳朵里,谁就得疼三天,这煤烧了十七年,烧出来的钢够盖三座天安门。今天栽了,栽在规矩上,我认。但院里那套,我刘大夯这辈子没用过。我用的,是厂里的老规矩。
老规矩,林建军没接话,只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算盘,木框的,珠子是铜的,包浆了,像用了三十年。他右手在算盘上拨,拨得珠子噼啪响,像车床计数器,1959年,锅炉房日耗煤,三吨。1963年,五吨。1976年,八吨。但你的记录本,日耗煤,三吨,五吨,八吨,一天都没多,一天都没少。刘班长,你烧的煤,是核能?烧十七年,不增不减?
刘大夯工装下的背僵了一下,像被铁锤砸弯的钢条,砸弯了就弹不回来了。
记录本,他声音有点飘,没底气,记录本是我记得,记错了,我改。
改?林建军笑了,笑得像车刀车铸铁,冷而利,十七年,一天不差,你改得过来?他顿了顿,工装背心下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憋了口气:刘班长,你31年工龄,威望高,我不动你。但你要是再护着那三千块煤耗钱,护着你姐夫,护着赵国强,那31年工龄,就是31年罪证。
刘大夯工装裤下的腿彻底软了,像面条,撑不住,从煤堆上滑下去,瘫在煤灰里,像一滩被淬废的铁。
他没跪,没瘫,没求情,只是工装鞋在煤灰上笃笃敲了两下,像敲自己脊梁骨。
账本,他声音像塞尺片,塞进自己耳朵里,自己疼三天,账本在我家,我现在给您送去。
账本不用送,林建军没说话,只是把算盘珠子哗啦一拨,拨得归零,像卡尺归零,你拿着,明天早上八点,送到区工业办,亲手交给王主任。送到区里,算你自首。送到我这儿,算你举报。你选。
刘大夯工装下的背彻底驼了,像被压路机碾过的弹簧,扁了,废了。
他工装鞋在煤灰上笃笃敲了两下,没敲第三下。
第三下,他不敢敲了。
早上七点,秦淮茹家。
秦淮旺蹲在门槛上,工装大了一号,像挂在身上的破布。他右手攥着电工刀,刀尖在地上划,划得水泥地刺啦刺啦响,像猫抓玻璃。
姐,他抬头,眼珠子红得像兔子,贾大柱被开了,下一个是不是我?
秦淮茹没说话,只是把聋老太太那张卷烟纸递给他,纸软得像泡过的饼:把这个,送到区工业办。
这是……
易中海藏钱的三千块,她声音抖得像塞尺片,塞进谁耳朵里谁就得疼三天,贾张氏咬死了说是我藏的,我嘴被她撕出血,这是血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