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咸阳。
六国旧地的烽烟终于彻底熄灭,那浸透了数代人鲜血的泥土,如今尽归于一个“秦”字。
天下一统的宏伟乐章,在关中平原上空奏响,肃杀而庄严。
然而,对于赢彻来说,这盛世的钟鸣,更像是他个人命运的丧钟。
他,赢彻,大秦始皇帝第九子。
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却并非寻常的胎穿或魂穿。他带来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文明的馈赠,或者说,诅咒。
悟性逆天。
这不是简单的聪慧,而是一种直抵事物本源,近乎大道法则的恐怖推演能力。
咸阳宫苑的角落,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在他的视野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态。
指尖轻触草叶粗糙的边缘,那微不足道的触感瞬间在他的脑海中引爆了信息洪流。
无数繁复的螺旋结构凭空展开,基因图谱以远超时代理解的方式被彻底解析。
光合作用的量子效率。
根系对土壤中氮磷钾的吸收模型。
细胞壁的纤维素分子式。
这一切,都在一刹那间被他洞悉,并以超越时代数千年的农业知识,推演出一条清晰、完整、可实践的“杂交水稻”技术链。
从亲本选育,到杂交授粉,再到性状筛选,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了极致。
他甚至能“看”到那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弯下腰,将大秦的粮仓堆积如山。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眼神中古井无波。
他踱步至宫城外的匠作区,空气中弥漫着煤炭不完全燃烧的刺鼻气味和滚烫的铁腥味。
一名赤膊的匠人正挥舞着大锤,汗水在古铜色的肌肉上流淌,每一次砸落,都迸发出绚烂的火星。
在旁人眼中,这是力与火的交融。
在赢彻眼中,这却是对材料原始而低效的折磨。
他的思维穿透了那块被捶打得通红的铁块,直接进入了微观的原子世界。
他看到了铁原子混乱的晶格排列,看到了碳原子作为杂质在其中肆意冲撞,造成了材料的脆性。
炉温控制的曲线图。
焦炭、铁矿石、石灰石的最佳配比参数。
高炉内部氧化还原反应的每一个化学方程式。
一套彻底淘汰土法炼钢,能够量产优质钢材的“高炉炼钢法”,其全部流程与关键技术,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完成,清晰得如同掌中纹路。
这等伟力,若是在一个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他早已扶摇直上,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数年之内便可证道长生,俯瞰宇宙洪荒。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这个大秦,是一个绝灵的位面。
纯粹的、彻底的、容不下一丝一毫超凡力量的历史世界。
他曾不止一次地尝试过。
在深夜,他盘膝而坐,按照记忆中最顶级的道家典籍观想、吐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肺部在扩张与收缩,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感受到心脏有力的搏动。
但他感知不到任何典籍中描述的“气”。
周遭的天地间,除了凡俗的尘埃与空气,没有一丝一缕能够被纳入体内的“灵气”。
没有灵气,修行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没有灵气,他那足以推演万法、洞悉天道的逆天悟性,在追求个体生命永恒的道路上,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个发现,曾让赢彻陷入巨大的空虚与失落。
他就像一个拥有了全世界所有宝藏钥匙的人,却发现所有的宝箱都是空的。
金手指逆天至此,最终却还是要被困于凡俗血肉之躯,在百年的寿元内挣扎、腐朽、化为一抔黄土。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讽刺。
宫殿的阴影下,赢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袖中的拳头却已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