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金口玉言,沉重的“准奏”二字,在大殿的梁柱间反复回荡,余音嗡鸣。
然而,这雷霆般的皇威,却未能彻底碾碎所有人心中的疑云。
百官队列中,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身影,挪动了一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正是大秦太尉,冯去疾。
这位三公之一的老臣,须发皆白,满脸的褶皱都仿佛刻印着帝国的法度与森严。他手捧象牙笏板,对着高台深深一躬,动作一丝不苟。
“陛下,老臣以为,九公子此言,恐有不妥。”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位臣子的耳中。
一瞬间,刚刚被皇威压下去的议论声,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敢于在始皇帝拍板之后,再次提出异议的老太尉身上。
冯去疾没有理会同僚们的目光,他缓缓直起身,视线转向了依旧跪在地上的赢彻,眼神锐利,充满了审视。
“辽东苦寒,冰封千里,此乃天下共识。”
“那片土地,沙土贫瘠,作物难生,如何能成为公子口中的‘粮仓’?九公子之言,莫非是要让沙土里长出黍米?”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老臣独有的持重与现实。
“再者,肃清边患。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凶悍异常,非我大秦精锐不可敌。仅凭招募的刑徒流民,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与虎狼之师抗衡?”
冯去疾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又是建粮仓,又是造兵工厂,又是驱逐匈奴。这听上去,不似国之大计,更像是……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这番话,狠辣至极,直接将赢彻描绘的宏伟蓝图,打上了一个虚妄、狂悖的标签。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微妙。
许多原本就心存疑虑的朝臣,此刻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冯太尉所言,句句在理。
辽东是什么地方?那是流放罪臣之地,是苦寒的不毛之地!在那地方建立功业,还说得天花乱坠,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面对这几乎是当众的驳斥与羞辱,赢彻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恼怒或慌乱。
他甚至连争辩的意图都没有。
因为他清楚,对于这些根深蒂固的认知,任何语言上的反驳都是苍白的。
事实,永远是击碎质疑最锋利的武器。
而他,恰好掌握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事实。
赢彻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目光迎上冯去疾审视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内侍。”
他清朗的声音响起。
一名侍立在殿侧的内侍立刻小步跑了过来,躬身听令。
“取几块木炭,再寻一块光滑的木板来。”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高台之上的始皇帝,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这是要做什么?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始皇帝的面,要在此处涂鸦作画吗?
内侍不敢怠慢,很快,所需之物便被呈了上来。
赢彻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微尘。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块被架起的,足有一人高的光滑木板前。
在无数双或疑惑,或轻蔑,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手持木炭,手腕轻动。
“沙沙……”
木炭划过木板,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一个个从未有人见过的,古怪至极的符号与图形,开始出现在木板之上。
有横,有竖,有斜线,还有一些弯曲的线条,构成了一个在场所有人认知之外的诡异框架。
那是一些简单的数学函数符号,以及一个纵横交错的成本-利润图表坐标系。
“太尉大人认为辽东苦寒,是因其不适宜耕种传统的黍米稻谷。”
赢彻一边画着,一边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但,臣所言之财富,从来就不局限于田地里的产出。”
他的话,让冯去疾眉头皱得更深。
不靠种地,那靠什么?难道靠天上掉钱吗?
赢彻没有卖关子,他手中的木炭在木板上重重点了一下,指向了图表的一个起始点。
他以辽东最常见,也最不值钱的东西为例。
“羊毛。”
“辽东牧民遍地,牛羊成群。但普通的羊毛,粗糙且膻味极重,除了少数牧民用以御寒,几无用处,价格低廉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