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简牍上划过最后一笔,墨迹浸润竹理,勾勒出往复式风箱的精巧结构。
赢彻搁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图纸上的每一个部件,每一个榫卯,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如实体。理论上的“道”途已经铺开,从炼焦到高炉,再到蒸汽机,一条通往机械飞升的道路,已然在脚下。
然而,绘制图纸的手指尚未完全干透,另一个更庞大、更沉重的阴影,已然笼罩心头。
他闭上双眼。
悟性再次被催动,这一次,不再是推演玄奥的物理法则,而是进行最冰冷、最现实的成本核算。
一瞬间,无数的数据流在意识深处奔腾、碰撞、组合。
【项目】:初级工业基地。
【子项目】:大型焦炭窑群、十丈高炉两座、初级机械加工坊。
【物料需求】:耐火土、石灰石、优质铁矿石、启动用煤炭……
【人力成本】:三千刑徒每日消耗口粮、冬季御寒衣物、医疗损耗……
【运输成本】:沿途车马、舟船、关隘打点……
【设备采购】:基础农具、锻造工具、矿山开采器械……
数据流的尽头,一个最终的数字被冷酷地计算出来,烙印在赢彻的脑海中。
铜钱,一百五十万贯。
这个数字,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量。
一百五十万贯。
足以让励精图治的始皇帝陛下都感到一阵阵的肉疼。
这笔钱,能将长城的一段再加高三尺,能为大秦再添一支万人的精锐铁骑。
而朝廷能给他的,是什么?
赢彻睁开眼,目光落在另一份由少府令亲自签发的物资清单上。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行。
三千刑徒一月之口粮。
基础斧凿三百套。
麻布短衣三千件。
没了。
赢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国库不是没有钱,但每一文钱都有它的去处。北击匈奴,南征百越,驰道、长城、皇陵……整个帝国就是一个吞金巨兽,绝无可能再为他这个发配边疆的皇子,挤出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启动资金。
至于辽东本地?
那是一片连人口都凑不齐的苦寒之地,指望在当地筹措,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所招募的三千刑徒与工匠,甚至不够维持矿山和高炉最基础的轮换。
没钱。
没粮。
没劳力。
这不是开局,这是绝境。
是妥妥的“地狱模式”。
他必须在抵达辽东之前,找到一条路。
一条能够快速、隐蔽、且在程序上无懈可击的……原始资本积累之路。
一条“空手套白狼”的路。
赢彻的目光,缓缓从那份寒酸的物资清单上移开,最终,锁定在了墙上悬挂的大秦疆域图上。
他的视线,如同一柄锋利的手术刀,从都城咸阳开始,沿着北上的路线一寸寸地剖析。
关中。
河东。
燕地。
沿途的每一个郡县,都标注着一个个显赫的姓氏。
王、李、崔、赵……
这些传承百年的世家豪族,如同潜伏在帝国肌体深处的巨大肿瘤,疯狂地吸食着帝国的养分,囤积着惊人的财富。他们的田庄连绵百里,他们的粮仓堆积如山,他们的私兵部曲甚至敢与郡兵对峙。
他们,是帝国税赋最大的流失黑洞。
他们,富可敌国。
既然朝廷没钱,那就让这些“有钱人”来出。
一丝冰冷的弧度,在赢彻的嘴角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