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彻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
然而,那笑容映在襄平县丞的瞳孔里,却让他通体冰寒,牙关都在不住地打颤。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披着人皮的神祇,一尊漠然俯瞰着众生,随手拨弄生死棋局的冷酷存在。
“退下吧。”
赢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襄平,需要一个能看清未来的县丞。”
县丞闻言,身体剧烈一震,随即是滔天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听懂了这句暗示。
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得到了这位恐怖公子的认可。
“卑职……卑职定不负公子厚望!”
他以头抢地,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大帐。
赢彻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又或者,是随手提拔了一只比较顺眼的蝼蚁。
他转身,披上黑色的大氅,径直走出了中军大帐。
夜风料峭,带着血腥与硝烟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亲卫牵来战马,赢彻翻身而上,没有片刻停留。
“去爆炸现场。”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
当赢彻再次抵达那片山谷时,月光正冷冷地洒在这片新生的“盆地”上。
李信和他的部将们仍在这里,指挥着士卒收拾残局,但所有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麻木与呆滞。
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们用言语描述的范畴。
那不是战场,那是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看到赢彻到来,李信下意识地迎了上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干涩的叹息。
赢彻的目光,根本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他径直走向那巨坑的中心,无视了脚下那些被炸得扭曲、碳化的肢体,也无视了那些凝固在尸骸脸上永恒的惊恐。
他俯下身,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一卷简易的皮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在这片修罗场中,公子要做什么。
赢彻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开始meticulously地测量。
“中心弹坑,深度三丈二尺,边缘呈不规则塌陷状。”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亲卫在一旁迅速用炭笔记下。
他走到一处冲击波撕裂的岩壁前,手指抚过那崭新的、犬牙交错的断层。
“对花岗岩的破坏半径,约七十五步。冲击波有效杀伤范围,三百步开外仍有致命可能。”
他拾起一块嵌入手臂骨骼的铁片,用手指捻了捻,放在眼前观察。
“标准碎铁片,穿透力合格。但飞行轨迹散射严重,能量损耗过大。”
在他的视野里,这片惨烈的屠杀现场,就是一个庞大的、充满了原始数据的露天实验室。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仅仅是验证他科学理论的耗材。
是火药威力最直观的“试验数据”。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眉头却微微皱起。
一股淡淡的遗憾,在他心头浮现。
威力还是太小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许多爆炸边缘的地方,黑火药燃烧并不充分,留下了大量的黑色残渣。这意味着巨大的能量被浪费掉了。
对于一个追求极致效率的灵魂而言,这是不可容忍的缺陷。
黑火药,终究只是起点。
要想支撑起他那庞大的工业帝国,乃至实现最终的“机械飞升”,他需要更澎湃、更纯粹的能量。
他的大脑中,无数化学分子式开始飞速碰撞、重组。
硝化甘油、三硝基甲苯……那些沉睡在另一个时空记忆深处的名词,开始变得清晰。
“黄火药。”
赢彻低声自语。
以这个时代的简陋条件,反向推导出硝酸与硫酸的工业化制备方法,再合成威力更恐怖的硝化炸药,这才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公子,”李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远处一片被捆绑起来、正在哀嚎的俘虏,“这些是……?”
“大多是东胡的伤兵,还有一些燕人的低级士卒。”
赢彻的目光扫过那群人,眼神平静无波。
那眼神,让李信再次感到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