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壮汉,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一把拨开前面的人,冲到招募吏员面前,拍着自己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瓮声瓮气地吼道。
“凭什么!俺有力气!俺一个人能扛三百斤的麻袋!俺能干三个人的活!为什么不要俺!”
吏员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西边那黑漆漆的矿井入口。
“有力气?去那证明。”
“赢了,留下挖煤。输了,从哪来回哪去。”
壮汉的吼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顺着吏员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深不见底的矿洞,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最辛苦,最危险。
这六个字,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看了看东侧那些被奉为上宾的匠人,他们正小口吃着肉饼,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自豪。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蒲扇般的大手,和那虬结贲起的肌肉。
这身他引以为傲的蛮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廉价。
一股巨大的迷茫与不甘,攥住了他的心脏。
考核开始了。
数千名不甘心的壮汉,涌向了西侧的矿井。
一个时辰后,当他们衣衫褴褛,满身煤灰,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出来时,只有三百人拿到了那份珍贵的录用凭证。
剩下的人,全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只剩下绝望。
被淘汰的壮汉,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
他强壮的身体,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
他看到一个瘦弱的木匠,正被一名官员客气地请教着什么,木匠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词,官员却听得连连点头。
他看到一个年迈的石匠,正用他那粗糙的手,抚摸着一块上好的石料,眼神专注而虔诚。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疯了一般在人群中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己那个只有十来岁,面黄肌瘦的儿子。
他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前,这个在矿井下都没有弯曲脊梁的汉子,此刻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儿啊!”
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爹没用了!爹这一身力气,不值钱了!”
他抬起手,指着那些被众星捧月般围拢的匠人,眼中迸发出一种混杂着痛苦与渴望的火焰。
“看到他们了吗?看到他们手里的家伙了吗?”
“那才是能吃一辈子的饭碗!”
他猛地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眼中含着泪,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爹是没文化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能再吃没技术的亏!”
“从明天起,你就去隔壁村,去找王老木匠!去给他磕头!拜他为师!”
“你给他当牛做马,端茶倒水,不要一文钱工钱!你也要把那门手艺,给老子学到手!”
“要学到一门,到哪都有人请你吃肉的手艺!”
这番话,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泣血的嘶吼。
它不仅仅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盼,更是一种被现实碾碎后,重新建立的认知。
类似的场景,在落选的人群中不断上演。
那些被拒绝,被淘汰的人,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与不甘后,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身怀一技的匠人。
一种全新的价值观,在赢彻这根冰冷的经济杠杆撬动下,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望楼之上,赢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群被恭敬请走的匠人脸上的受宠若惊。
他看到了那个落选壮汉眼中迸发出的渴望与决绝。
他甚至听到了他对自己儿子的那番嘶吼。
一幅“技术内卷”的宏大画卷,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赢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知道,“技术改变命运”的种子,已经在这片最贫瘠的土壤里,被他亲手种下。
工业化所需要的最宝贵的东西,不是矿石,不是机器。
是人。
是懂得技术,尊重技术,并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产业人才。
而现在,这片庞大的人才储备库,已经有了雏形。
他正在用金钱和机会,用最直接的筛选和淘汰,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阶层与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