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彻合上报表,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整个辽东的经济循环已经闭合,工分券这头猛虎,正以王府的信用为食,以庞大的工业产出为爪牙,悄然磨利着它即将伸向整个天下的獠牙。
这股由辽东掀起的变革暗流,早已不限于经济领域。
无形的波澜,正以襄平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叩响了那些沉睡在旧时代中的古老门派。
辽东公输仇,一个早已被江湖遗忘的名字,如今却与种种神鬼莫测的“机关术”传说捆绑在一起,在诸子百家间流传。
起初,无人当真。
在那些自诩掌握天地至理的大家眼中,这不过是边陲之地某个方士哗众取宠的伎俩。
然而,当辽东的钢铁产量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飙升,当那些传说中巨型机具的轮廓,随着商队与探子的描述,变得愈发清晰时,真正的行家,终于坐不住了。
墨家。
以“兼爱非攻”为立身之本,以“机关巧术”闻名天下的显学。
当代墨家巨子,公孙越,当他从弟子口中听到,辽东造出了远超墨家巅峰之作的器物时,内心的震动远非他人可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墨家机关术的边界在哪里。
那种不需要任何内力驱动,纯粹依靠机械结构,便能搬山移石的庞然大物,彻底违背了墨家机关术的核心原理。
“若真有此等神物,我墨家传承千年的机关之学,将沦为天下笑柄!”
公孙越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不仅关乎墨家的声望,更关乎他对机关术这一“真理”的毕生求索。
他将巨子令符交予亲信,卸下一身墨色长袍,换上粗布麻衣,将双手在砂石上反复打磨,直到那双能制作出最精密机括的手,变得粗糙不堪。
他乔装成一个四处流浪,寻找活计的工匠,独自一人,秘密潜入了襄平。
当他踏入襄平城外那片被称作“工业基地”的区域时,公孙越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他一生的认知,在此地被击得粉碎。
高耸的烟囱刺入云霄,黑色的浓烟翻滚着,遮蔽了天空本来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煤灰混合的气味。
脚下的大地在持续不断地轻微颤动。
耳边充斥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巨兽的咆哮。
在矿场边缘,他看到了传说中的龙门吊。
巨大的木制构架横跨在数十丈宽的矿坑之上,几根比人臂还粗的麻绳,通过一套复杂却清晰的滑轮组,垂入深坑。随着远方一个巨大铁轮的转动,一个装满了矿石的巨大铁斗,被平稳地吊起,其重量何止数千斤。
整个过程,不见一个墨家力士,不见一丝内力波动。
效率,却是墨家最强的起重机关的数十倍。
这已经让他心神摇曳,而当他走到另一片厂区,看到那座被称为“蒸汽锤”的怪物时,他整个人的思维都停滞了。
那是一座由钢铁铸成的巨兽。
巨大的铁块被高高吊起,下方是烧得通红的钢锭。
伴随着刺耳的蒸汽喷射声,那巨大的铁锤猛然落下。
“咚!”
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随之猛烈一跳。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公孙越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被这股巨力攥紧。
那烧红的钢锭,在这一击之下,如同面团般被轻易砸扁,火星四溅。
铁锤再次升起,再次砸落。
富有节奏,充满了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公孙越踉跄着走到近前,双眼死死盯着驱动那巨锤的部件。
没有符文。
没有阵法。
更没有丝毫内力流动的痕迹。
驱动它的,只是一根根粗大的金属管道中,不断喷涌出的白色雾气,以及下方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锅炉。
那火焰仿佛拥有生命,在那铁铸的胸膛中跳动。
“这……这究竟是何等原理?”
公孙越的声音干涩,喉咙发紧。
“没有内力,铁疙瘩如何能动?”
他下意识地运转墨家心法,试图去感知其中能量的流动。
然而,他什么也感知不到。
没有天地元气,没有阴阳五行。
他所能感知到的,只有一种纯粹的、野蛮的、遵循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物理规则的恐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