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彻亲自扶起公孙越的手,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的眼神穿透了这位新晋臣服的墨家巨子,落向了远方那片被夜色与火光笼罩的土地。
“巨子的忠诚,本王收到了。”
“但盛大的欢迎仪式和封赏可以稍候。”
赢彻松开手,转身走向那辆依旧散发着淡淡热气的钢铁战车,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相比于王府的酒宴,我想,有一个地方,巨子会更想亲眼看一看。”
公孙越刚刚平复的心绪,再次被这句话勾动。
他顺着赢彻的目光望去,襄平城外,那片吞吐着黑色烟柱、彻夜不息的区域,在他的视野中,宛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那里,不是王府。
赢彻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下令。
“李信,备车,我们去工业区。”
……
马车没有驶向襄平城内那座象征着权力中心的辽东王府,而是在冰冷的铁轨上,向着那片轰鸣之地疾驰。
公孙越坐在车厢内,双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本《初级机械原理》。
书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但这股疼痛,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当马车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焦炭、滚油与灼热金属的独特气息,裹挟着滔天的热浪与震耳欲聋的轰鸣,扑面而来。
公孙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了。
他迈出车厢,脚掌踏上坚实地面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了心脏。
他看到了。
一片由钢铁、蒸汽与火焰构筑的森林。
数十丈高的烟囱直插夜空,顶端喷吐着滚滚的黑烟,将天上的星辰都遮蔽得黯淡无光。地面上,无数粗大的钢铁管道纵横交错,如同巨蟒的筋骨,将一座座庞大的厂房连接在一起。管道的连接处,时不时喷出白色的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的脚下,大地在有规律地微微颤动。
那不是错觉。
“这边走。”
赢彻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公孙越机械地跟上脚步,他的双眼,已经无法从眼前的景象中移开。
他们走进第一座厂房。
“咚——!”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冲击波,让公孙越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骇然抬头。
一座高达三丈的钢铁巨物,立在厂房的中央。它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汽缸,无数管道连接着,而下方,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钢锭,正静静地躺在铁砧上。
“咚——!”
又是一声巨响。
那钢铁巨物的上部,一个重达万斤的巨大铁锤,被无形的力量高高举起,然后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重重砸下。
火星四溅,如同泼洒开一捧金色的铁水。
那坚硬的钢锭,在这股蛮不讲理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面团,被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形状。
公孙越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他认得锻造。墨家子弟,人人都是优秀的工匠。他见过最顶尖的锻造大师,挥舞着几百斤重的大锤,借助水力,锻打神兵利器。
可那种人力与自然力的结合,在眼前这头纯粹由钢铁与蒸汽驱动的怪物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这已经不是“术”的范畴。
这是“力”的碾压。
赢彻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带着他继续向前。
第二个厂房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奇异的、富有节奏的韵律。
数百名工人,穿着统一的服饰,站在一条缓缓移动的巨大传送履带两侧。
每个人面前,都只放着寥寥几种零件。
他们的动作简单,枯燥,甚至可以说毫无技术含量。
拧上一颗螺丝。
敲入一根铆钉。
安装一个齿轮。
传送履带缓缓向前,每经过一个工位,那个最初只是一个空壳的机械部件,就多出一点东西。当它走到履带的尽头时,一个结构精密的标准化齿轮箱,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公孙越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看懂了。
他瞬间就看懂了这种生产方式的可怕之处!
墨家制造机关,依靠的是经验丰富的巨匠。一个复杂的机关,需要一个或者几个大师,耗费数月乃至数年的心血,精雕细琢。
而在这里,最复杂的造物,被拆解成了最简单的工序。
任何一个普通人,只要经过短暂的培训,就能成为这巨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效率!
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
赢彻用这种方式,将“大师”从生产过程中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精准、可以无限复制的……系统。
他走过一座座高炉,看到了悬挂在炉壁上,他从未见过的、标注着精细刻度的测温仪器。他终于明白,为何辽东出产的钢铁,品质远超天下任何一地。
经验,终究敌不过可以量化的标准。
当他走出最后一座厂房,重新站在那片钢铁丛林的中央时,夜风吹过,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