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冬。
北风裹挟着碎雪,抽打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嘶鸣。
红星轧钢厂,转业安置谈话室。
屋角的炉火烧得有气无力,无法驱散这深入骨髓的寒意。空气里,廉价烟草的辛辣和档案纸张受潮后散发出的霉味,混杂成一股让人胸闷的味道。
“江辰同志?江辰同志?”
一声诘问打破了沉闷,语调里压着一丝不耐。
这声音像一根钢针,猛地刺入江辰混沌的意识深处。
他身体剧烈一颤,涣散的瞳孔瞬间收缩,重新凝聚出焦点。
他抬起头。
视线里,是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一张脸上堆着万年不变的笑意,是主管后勤的周副厂长。
另一张脸的主人,正用食指费力地推着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是人劳科的王科长。
“江辰同志,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王科长的声音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刻板。
“刚才跟你说的安置意见,你听清楚没有?”
江辰没有回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擂响的战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我……没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七十年代末,那个比现在更冷的寒冬,那个把他最后一点生命都榨干的偏远农场。
他不是应该裹着那床爬满虱子、散发着腐烂酸臭的破草席,在无尽的饥饿和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吗?
那临死前撕心裂肺的咳嗽,那咳出大块血痰的灼痛,还残留在喉咙里。
江辰的视线猛地垂下,落在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
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因常年握枪而磨出的薄茧,但每一寸皮肤下都潜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而不是记忆中那双在无尽劳作下干枯变形,血管凸起,皮肤皱得像老树皮的“鸡爪”。
他重生了!
江-辰-重-生-了!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死死钉在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本日历,纸页已经微微泛黄,最上方用红色宋体字印着——【1953年12月】。
一九五三……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他二十三岁这一年。
回到了他从硝烟弥漫的战场转业,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决定自己下半生命运的这一天!
前世,就是在这里。
他凭借着一腔热血和一身战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卫科。
他天真地以为,那是个能继续发光发热,惩恶扬善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能像在战场上一样,用一身正气守护工厂的安宁。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那里不是他大展拳脚的舞台,而是将他拖入深渊的噩梦序章。
因为他的刚正,他撞破了李副厂长和电影放映员许大茂之间权色交易的腌臜事。
因为他的不阿,他拒绝了李副厂长递过来的封口费和威逼利诱。
最终,那对狗男女联手,伪造证据,给他安上了一个“盗窃工厂物资”的罪名。
他被批斗,被开除,被打断了一条腿,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上卡车,发配到了千里之外的农场。
那深入骨髓的饥饿。
那冰冷刺骨的寒风。
那临死前无法瞑目的滔天怨恨!
一幕幕,一桩桩,都化作烙印,深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江辰同志!”
王科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愠怒。
江辰的眼眶里,血丝正在疯狂蔓延,几乎要从那漆黑的瞳孔中喷薄而出。
他闭上眼,再睁开。
那滔天的恨意与血色被他强行压回了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静,一种从地狱归来才有的死寂。
“王科长,周副厂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听清了。但我刚才仔细想了想,我想改个选择。”
“哦?”
一直笑眯眯看着的周副厂长,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保卫科可是个好去处啊,年轻人。铁饭碗,稳定。凭你在战场上的功劳,进去就是副队长的级别,怎么突然又改主意了?”
王科长也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保卫科副队长,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香饽饽,这小子是脑子不清醒吗?
江辰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憨厚,甚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周厂长,王科长,实不相瞒。”
他的动作和神态,都像一个刚从乡下来的、不谙世事的朴实军人。
“我在战场上跟敌人拼刺刀的时候,腰上受过点伤,一到阴雨天就泛酸。这身子骨啊,落了点怕冷的毛病。保卫科需要天天在外面巡逻,风里来雪里去的,我怕我这身体顶不住,辜负了组织对我的信任和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