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王科长身上移开,精准地落在了周副厂长的脸上,声音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坚定:
“所以,我想申请调入后勤科,当一名采购员。”
话音落下。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炉火中的炭块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王科长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采购员?
那是什么地方?
全厂公认油水最足、最肥的差事!三天两头往外跑,手里过着大把的票子和现金,是个人都想往里钻。
但同时,那也是最容易“犯错误”的地方!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一个刚从部队转业、根基全无的愣头青,居然敢张口就要这个位置?
他凭什么?他哪来的胆子?
周副厂长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也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
他端起桌上那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巨大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看晚辈的温和。
“采购员可不好当。”
他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声音不疾不徐。
“常年要往外跑,有时候为了点零件材料,得在外面蹲好几天。风吹日晒的,可比在厂里巡逻要苦得多。”
江辰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他知道,这是敲打,也是试探。
周副厂长在怀疑他的动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清的音量。
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物理距离,也营造出一种说私密话的氛围。
“周厂长,我这人,嘴笨,也没什么大本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
“就是眼力好。”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着村里的老人学过几天手艺。什么木头疙瘩,什么破铜烂铁,我搭眼一看,大概就能知道是不是‘对’的。”
说完这句,他又立刻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无比:
“而且我嘴巴严,最‘懂事’。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东西不该拿。”
“眼力好”。
“木头疙瘩”。
“懂事”。
这三个词,仿佛三把特制的钥匙,精准无比地插进了周副厂长心门上的锁孔。
别人不知道,但江辰知道。
前世,他在农场里遇到了一个同样被下放的老干部,闲聊中偶然得知,这位看起来一团和气的周副厂长,最大的爱好,就是私下里捣腾一些见不得光的“老物件”。
只可惜,他本人眼力不行,是个十足的半吊子,没少花冤枉钱买回一堆赝品,吃了不少哑巴亏。
江辰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
我能帮您掌眼,分辨真假。
我口风紧,绝对不会泄露您的秘密。
我懂规矩,能替您办那些您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
周副厂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江辰,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咳。”
王科长感觉气氛不对,刚想开口说一句“这不合规矩”。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周副厂长将手中的搪瓷茶缸重重地顿在桌面上,里面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重新绽放出比刚才灿烂十倍的笑容,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一个‘眼力好’!说得好!”
他用力一挥手,仿佛刚才的审视和锐利从未存在过。
“我们后勤科,就需要江辰同志这样能吃苦、肯钻研、有觉悟的年轻人!”
他转向一脸懵逼的王科长,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一锤定音:
“老王,就这么定了!江辰同志,调入后勤科,任采购员!人事档案,即刻生效!”
江辰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双脚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对着周副厂长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谢谢首长栽培!”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的温暖。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瞬间扑面而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脸上。
江辰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感受着这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内心却燃起了一片燎原的烈火。
李宪、许大茂……
还有那个大院里,一个个戴着伪善面具的禽兽们。
我江辰,从地狱回来了!
你们,准备好迎接我的复仇了吗?